部队在山水之间来回转,打一仗,挪一个地方。粮刚凑上,又接到命令:团部探子说,二十四军可能有一支队伍要从石笋沟过,让二排去探探路,看是真有还是假有。
探路是副排长的活。苟应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你带几个人,走一趟,天不黑就回来。”
陈怀明点了四个人:常五,赵四娃,赖三,还有幺娃。幺娃本来不该去,伤刚好,可他非要跟着,说班长去哪儿他去哪儿。常五瞪他:“你去添乱?回头再挨一枪,我们抬你还是抬你?”
“我耳朵灵。”幺娃说,“山里头一进生人,鸟就不叫了。”
陈怀明想了想,带上了。夜袭那一回,青蛙一住声,队伍才躲过一劫。幺娃的耳朵,他信得过。
出发前,他挨个检查了五个人的枪和子弹。子弹不多,一人二十发,省着打。幺娃没有枪,他把自己的一颗手榴弹给了幺娃,又交代:“真打起来,你躲在我后头,听见我喊卧倒,你就趴下,天塌下来也别抬头。”
幺娃把手榴弹别在腰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石笋沟不深,两边是林子,谷底一条溪,水清见底。沿着溪走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看见。
沟底的水凉,踩着鹅卵石走,脚底滑。两边的林子密,日光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他走在最前头,眼睛没离开过两边的林子。时令入了八月,蝉声一阵一阵,噪得人耳朵发麻。幺娃蹲在溪边掬水喝,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班长,鸟不叫了。”
蝉声还在,鸟声没了。
这话他熟。夜袭那一回,青蛙不叫了,他就是这样发现的。
“撤!”他喊,“往回走,快!”
晚了。
林子两边同时响起了枪声,子弹嗖嗖地穿过树梢,打得叶子簌簌往下掉。常五大骂一声,拉着赖三往一块大石头后头躲。赵四娃滚进溪沟,端起枪就朝林子里打。他一把扯住幺娃,往溪沟里按,可幺娃刚站起来,一颗子弹就咬在了他肩膀上。
幺娃闷哼一声,栽进溪水里。水一下子红了。
“幺娃!”他吼着扑过去,一把把幺娃从水里捞起来,背到背上。幺娃在他背上抖,声音发颤:“班长,我中弹了。”
“闭嘴!”他说,“抱紧我脖子!”
背着幺娃,他猫着腰往林子边跑。子弹追着他们打,打得溪水噼里啪啦地跳。赵四娃和常五在后面掩护,一边打一边撤。赖三跑在最前头探路。常五的伤前几天才见好,这会儿又见了血,可他咬着烟杆,一声没吭。
跑出沟口,赖三忽然一缩脖子,帽子飞了。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头皮过去,钉进身后的树干里。他回头看一眼那棵树,骂了一声,捡起帽子,跑得更快。
跑出沟谷的时候,他后背一热,知道是幺娃的血。不敢停,一路跑回营地,把幺娃直接背进了祠堂。
何医官看了伤口,说弹头嵌在骨头边上,得取出来。祠堂里支不上灯,就点了两盏油灯,又让幺娃咬住一根木棍。何医官把剪子烧了烧,用酒冲了,划开口子。血涌出来,何医官拿铁夹子探进去,夹了两下,夹出一颗变了形的弹头,扔在盘子里,当啷一声。
幺娃疼得浑身发抖,牙咬着木棍,咯咯作响,愣是没喊一声。
“好小子。”何医官说,“够硬气。”
何医官把弹头在灯下翻了个个儿:“汉阳造,老枪。枪老了,弹头打进去,容易开花。你们往后遇上拿汉阳造的,别硬顶,找掩体。”
“记下了。”陈怀明说,“何医官,这法子,跟谁学的?”
“跟我师傅。”何医官说,“他给拉船的取过弹头,取出来,船工又活了二十年。”
“他打小就硬气。”陈怀明说,“就是命里带血。”
伤口包好,何医官擦了擦手:“这几天别让他动,肩膀上的肉长好,得半个月。”
“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苟应才知道了,把他叫去问了一通:探路带个伤兵,出了事算谁的。他说,人是我带的,账记我头上。苟应才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崔连长也听说了,把他叫去,只说了一句:“幺娃的命是命。你带他去,就得把他带回来。这回带回来了,下回呢?”
“下回还带回来。”他说。
崔连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幺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医官忙完,又去看别的伤兵。他守在床边,幺娃夜里烧起来了,他拿湿布敷额头,敷了一夜,烧退了,人才睡踏实。看见他坐在床边,幺娃第一句话是:“班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说,“你倒是差点没了。”
幺娃沉默了一会儿:“班长,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他说,“我背你回来,是想让你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幺娃没再说话,眼泪下来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坐在床边,等到幺娃睡着了,才站起来。走出祠堂,常五蹲在门口抽烟,见他出来,说:“班长,幺娃那娃,认死理。他认定了你,你赶不走他了。”
“那就让他跟着。”他说,“往后他跟我,当传令。不让他走头里。”
“他肯?”
“他不肯也不行。”他说,“我这个副排长,管他一个兵,还管得住。”
常五笑了,笑完又咳了两声,烟杆差点掉了。他看了常五一眼:“你也去何医官那儿看看,伤口又见血了。”
“小伤。”常五说,“比这重的,我挨过好几回。”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常五押去了祠堂。何医官拆开布条,果然,伤口裂了一道口子,又给重新上了药。
查完哨,他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老班长说过,幺娃心软,上阵容易死,让他别走头里。可今天,他还是把幺娃带上了。
石笋沟的枪声,在他耳朵里响了一夜。
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才回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