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夏天,二十四军集中兵力反扑,前线一下子吃紧了。对面那些兵换了新枪,子弹也足,打起来不要命一样。三营奉命在鹰嘴崖北面一条山路上阻击,掩护大部队转移。
战前,罗营长把三个连长叫到阵地后面,指着北边的山口:“师部说了,大部队明天天亮前过完。咱们三营,钉在这儿,把二十四军钉到明天下午。”崔连长回来,把任务分到排,二排守正面右侧,苟应才带着一班,陈怀明带四班。
苟应才脸都白了,嘴上却硬:“守就守。”
这一仗从早打到晚。二十四军的兵像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机枪子弹把阵地前的土犁了一遍又一遍,土块溅起来,落下,再溅起来。三营的弟兄们趴在工事里,枪管打红了,就用尿浇凉了接着打。子弹不够,就等着敌人冲到五十步以内才开火,一枪换一枪。
陈怀明带着四班守在阵地最前头。他教过班里的人,敌人冲锋的时候别急着抬头,等他们过了半坡,再一起开火。这一招管用,一天下来,四班伤亡最小。可别的班不行,阵地正面让机枪扫了几回,抬下去的伤兵一趟接一趟。
顶到下午,三营伤亡过半,崔连长下令撤退。
打到午后,二十四军换了打法,不整排冲了,散成小股,从两边的山沟里往上摸。陈怀明带着四班,一段一段地挪,把摸上来的敌人又压回去。有一个敌人摸到阵地侧后,离战壕不到二十步,赵四娃回身一枪,那人栽进沟里,再没起来。
阵前躺了一片。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双方都没人收尸,就那么躺着,太阳晒着,蝇子围着。
撤退有次序,先营部,再连部,最后掩护的部队。可二十四军这一回学精了,不追正面,绕到侧翼,把撤退的队伍拦腰截成了两段。
陈怀明带着四班撤过一道山梁,回头一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山坳里,三排的残部和老班长带着的几个伤兵,被堵在一条沟里,进退不得。子弹从三面打过去,打得沟沿上的土噗噗地冒烟。沟里有人影在动,一个,两个,十几个,都是活人,都在等着被打死。
“副排长!撤!”常五在后头喊。
三排是被打散的。他们本来掩护着二十几个伤兵先走,走到山坳,叫一股敌人抄了后路,进退不得。老班长腿上有伤,走不快,落在后头,是他自己留下来,说伤兵不能扔。
他没动。山坳里头,有老班长,有吴大头,还有几十个弟兄。
“赵四娃!”他喊,“你带两个人,从左边林子绕过去,打他们后头!常五,赖三,跟我从正面冲!接上人,一起往北撤!”
“这是违令!”常五喊,“连长叫撤!”
“连长在那边!”他指着山坳,“撤回去,人都没了!跟我走!”
第一个冲下山梁的是他。子弹从耳边飞过,他不管,跑得又快又稳,像一头撞进火里的牛。赵四娃在左边林子里开枪了,枪声一响,山坳里的敌人乱了半拍。就这半拍,他带着人冲进了沟里。
沟里全是人。三排的弟兄趴在水洼里,脸上都是泥。老班长背着一个伤兵,脸上全是血,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吼:“你来干啥!你不要命了!”
“少废话!走!”
架起一个伤兵,他往后撤。吴大头浑身是土,跟在他后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撤到山梁半腰,一颗子弹咬在他肩膀上,他踉跄了一下,手里的伤兵差点脱手。老班长一把扶住他,把伤兵接过去,回头看他:“撑住!”
“撑得住。”他说,“走!”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撤回了大部队。清点下来,山坳里救出来四十七个人,死了七个。七个人里头,有三个是抬到半路没气的,有一个替别人挡了枪,还有两个,是敌人封口的时候没来得及出来的。他记下了那七个人的名字,跟记名册上的名字一样,一笔一画。
肩膀上那颗子弹穿过皮肉,没伤骨头。何医官给他上了药,包好,说,再偏一寸,你就废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军法处来人了。说他违抗撤退命令,要办他。军法官坐在团部的太师椅上,问话问得很细:谁下的令,谁带的头,冲的时候喊的什么。他都答了,答得干净。问到后来,军法官敲着桌子:“撤退命令是崔连长下的,你一个副排长,凭什么不执行?”
“执行了,山坳里那四十七个人就没了。”他说,“我认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军法就是军法。”
崔连长站在他前面:“他违了令,可他救回四十七个人。这笔账,你们军法处自己算。”罗营长也来了,只说了一句:“人是我营里的,功过,我营里自己记。”
军法处的人走了。
军法官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倒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周师爷后来告诉他,军法官在师部说过一句话:“这个副排长,胆大,心也细。可惜,军法不认胆大。”后来团部的命令下来:记大过一次,记大功一次,功过相抵。
常五听说了,骂骂咧咧:“狗屁的相抵!四十七条人命,就这么抵了?”
“抵了就抵了。”他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幺娃蹲在一边,听了半天,忽然说:“班长,我记着了。往后谁要办你,先办我。”
“闭嘴。”他说,“你记着好好活着就行。”
“那你这一枪呢?白挨了?”
“挨了就挨了。”他说,“枪子儿认得人,它咬了我,没咬老班长,值了。”
老班长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陈怀明,你这一回,把命都豁出去了。”
“命豁出去,还能捡回来。”他说,“人没了,就真没了。”
老班长没再说话。夜里,他看见老班长坐在火堆边,烟杆一直没点,就那么坐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老班长脸上的沟壑,照着他缠着布的胸口。
他走过去,在老班长身边坐下,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宋叔,”他说,“那七个人的名字,我记下了。往后我走到哪儿,记到哪儿。”
老班长点了点头,烟杆还是没点。过了很久,老班长说了一句:“我活了四十几岁,头一回见着,有人把兵命当人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