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陈交上去第三天,团部来了命令:柳溪场东边,青杠镇那边,一股杆子盘了半年,抢了三个乡,还扣着两个盐商。师部让九十八团派兵去剿。团长把任务给了三营,罗营长点了二排打头。
杆子盘在青杠河对岸。河不宽,可水流急,渡口只有一处,对面修了工事,架着一挺机枪。白天硬渡,等于往机枪口上送。
罗营长把陈怀明叫去:“你是副排长,你排长怯战,这一仗,你来拿主意。怎么过河?”
当天下午,他带着赵四娃,沿着河往上游走,在一处苇丛里趴了两个时辰。对岸的工事、哨位、机枪阵地,他一个一个数清楚:渡口两个哨,一个机枪位,河湾处还有两个暗哨,隔一袋烟工夫换一次班。
“摸哨的活,我来。”赵四娃说,“万县码头上,我摸过鱼,也摸过夜船。”
“不光摸鱼,还得摸人。”他说。
赵四娃笑了:“摸人,更拿手。”
陈怀明蹲在河边上,看了半下午。水浑,看不清底。他沿着河走了二里地,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下来,脱了草鞋,赤脚踩进水里,走了几步。水到腰,底下是鹅卵石,踩得住。
“这儿能过。”他回来对罗营长说,“渡口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守着渡口,我们就从这儿过。”
“夜里过?”
“夜里过。”他说,“月亮还有一半,水面上看得见人,可隔得远,看不清。咱们不打火把,摸着过。”
“机枪呢?”
“全连就一挺轻机枪,留给渡口那边打掩护。半夜先派三个人,泅到渡口底下,把他们的哨兵摸了。等这边枪一响,咱这排从浅滩过河,上了岸,从背后抄他们的工事。”
罗营长看了他半天:“你这一套,跟谁学的?”
“书上看来的。”他说,“再就是,仗打多了,自己琢磨的。”
罗营长把计划带回了营部。夜里,全营都动起来:一连在渡口正面架起机枪,做出要强渡的样子;三连在后头接应,当预备队;二排从浅滩过河,摸上去端机枪。罗营长把营里那挺轻机枪拨给一连,交代:“打起来,往狠里打,把对面火力都吸过去。”
“营长,”陈怀明说,“万一对面不上当呢?”
“不上当,你就撤回来。”罗营长说,“撤回来,明天再想别的法子。”
那天夜里,月亮斜挂在天上。二排的人把绑腿解了,裤腿卷到大腿根,枪举过头顶,一个挨一个摸进水里。初秋的河水,凉得扎骨头。陈怀明走在前头,一步一步试探着河底,身后的弟兄排成一路,踩着前人的脚印走。
走到河心,水漫到胸口。
枪举过头顶,人不能蹲,一蹲枪就进水。前头的人踩滑了,咕咚一声栽进水里,呛了一口,后面的兵一把抓住他,低声骂:“站稳!枪进水了,上了岸拿啥打?”
那兵爬起来,甩了甩枪管里的水,咬着牙继续走。常五在后头低声骂了一句:“这水,冻得卵蛋疼。”
“闭嘴。”赵四娃低声说,“省口气,上了岸再骂。”
对岸的哨兵没发现。泅过去摸哨的三人,是赵四娃领的头,他水性好,万县码头上练出来的。过了约莫一袋烟工夫,对岸渡口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挨了一刀,又像什么重物倒在地上。
紧接着,渡口方向枪声炸了。
赵四娃后来讲,哨兵背对着河,靠着工事打瞌睡。他摸上去,一手捂住嘴,一刀抹了脖子,那哨兵连哼都没哼出来,就软了。他把尸体拖进苇丛,用草盖住,又摸回来,冲这边打了个手势。
手势刚打完,渡口那边的枪就响了。轻机枪响起来,哒哒哒,打得对岸工事上的土噗噗直掉。杆子的人醒了,乱喊乱叫,机枪也响了,朝渡口那边猛扫。
浅滩上,陈怀明低喝一声:“快!跑!”
一排人从水里冲出来,水花四溅,脚踩在鹅卵石上,哗啦哗啦响。枪举在头顶,跑上河滩,人已经湿透了。子弹从渡口方向横着飞过来,打得河滩上的沙子噗噗冒烟。他滚进一道土坎后面,架起枪,喊:“散开!别挤一堆!”
散兵队形起了作用。二排的人三三两两散开,借着土坎、石头、树桩,一路往前拱。对岸的机枪只顾着渡口,等反应过来,背后已经响了枪。
“手榴弹!”他喊。
几颗手榴弹飞出去,炸在工事里,火光一闪,尘土冲天。杆子的机枪哑了。他带着人冲上去的时候,工事里已经乱了,有人举着手往外跑,有人趴在墙根下哆嗦。
天亮的时候,青杠镇拿下来了。杆子的头目跑了,剩下的人缴了械。
有人要去追,他喊住:“别追了。天亮了,路熟的是他们,路生的是我们。追进去,中埋伏的是我们。”
“就让他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说,“他的巢在哪儿,我们慢慢摸。摸清了,一锅端。”
清点:二排死了两个,伤了五个,一个是被流弹咬的,四个是过河时叫石头崴了脚。罗营长站在河边上,看着河水,半天说了句:“按老法子硬渡,这排人,得撂一半在河里。”
他蹲在河边,把湿透的绑腿拧干,没接话。
“你这个人,”罗营长说,“打仗,真有点邪门。”
“不是邪门。”他说,“是想让弟兄们少死几个。”
罗营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回去的路上,幺娃跟在他身后,肩上还包着布,却走得精神。
青杠镇的百姓送来一锅姜汤,说是给弟兄们驱寒。陈怀明让先给伤兵喝,剩下的,一人一碗。汤是红糖煮的,辣中带甜,喝了,身上发汗。一个白发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老总,你们是头一回,过河不抢东西的队伍。”
他蹲下去,说:“婆婆,我们是来剿匪的。土匪抢你们,我们不能抢。”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湿透的衣裳,往火堆边拉了拉。他回头看了幺娃一眼:“谁让你跟来的?”
“我跟着您。”幺娃说,“您过河,我也过河。”
“你肩膀还没好。”
“好了。”幺娃说,“您要是不信,我给您甩两下看。”
他瞪了幺娃一眼,幺娃缩了缩脖子,又嘿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