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万县回川南,他走的水路加旱路,一共走了四天。
路上,他又见到了逃难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多,拖家带口的,沿着官道往东走。有人说是闹匪,有人说是又打仗了,还有人说,东边来了什么“新军”,占了几个县,正在招兵。他听了,没往心里去,只是让了让路,让难民先过。
第四天下午,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看见了营房的屋顶。走了半个月,再看见那排青瓦房,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营门口,哨兵拦住他:“站住,哪部分的?”
“三营二排排长陈怀明,休假归队。”
哨兵验了腰牌,敬了个礼,放他进去。
营里跟他走的时候不一样了。操场上,一队新兵正列队走步,走得一歪一斜,口令声此起彼伏。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两眼,认出带操的是老班长。
老班长也看见了他。老班长没喊他,只是冲他点了点头,又转过去吼那排新兵:“脚抬高!抬高!你那是走步还是拖地?”
他笑了笑,往二排的营房走。走到半路,一个瘦小的身影冲过来,差点撞进他怀里:“排长!”
是幺娃。
幺娃长高了一点,还是那么瘦,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又是笑又是要哭:“排长,你可算回来了!我天天数着日子呢!”
“数日子干啥?”
“你说半个月就回来!”幺娃说,“我都数到十八天了!”
“路上耽误了几天。”他拍拍幺娃的肩,“我教你的字,练得咋样了?”
幺娃立刻挺起胸:“练好了!我能写自己的名儿了!”
他从怀里摸出纸笔,递给幺娃:“写给我看看。”
幺娃接过纸笔,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幺娃。”两个字,歪歪扭扭,可笔画都在,看得出下了功夫。
“写得不错。”他说,“往后接着练。”
“诶!”幺娃咧嘴笑了。
回到营房,他把包袱放好,先去见了罗营长。罗营长正在屋里看地图,见他进来,放下笔:“回来了?家里咋样?”
“还好。”他说,“就是田赋太重,家里地卖了不少。”
罗营长沉默了一下,说:“这年头,哪家都一样。你爹身子咋样?”
“老毛病,养着。”他说,“营长,团部周师爷找我,说是有什么事?”
“你回来得正好。”罗营长说,“整编的事定了。团里要把识字、会写公文的官佐抽出来,办一个‘训干队’,带新兵、抄操典、管粮秣账目。周师爷点名要你去。”
“训干队?”他愣了一下,“我在二排带兵带得好好的……”
“带兵是带兵,训干是训干。”罗营长说,“这是上头的差事,也亏得周师爷记得你。你想想,整编以后,队伍要扩,缺的就是会认字会写账的人。你去了,往后路子宽。”
他想了想,说:“营长,我去。可二排……”
“二排你放心。”罗营长说,“老班长留着,给你看着。你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就行。”
他点了点头。
从营部出来,他去找周师爷。周师爷还在团部那间厢房里,桌上堆着账册,眼镜腿还是用麻线绑着。见他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周师爷,听营长说,您找我。”
周师爷放下笔,从桌上一堆纸里抽出一本薄册子,递给他:“这是整编后的新编制表,你看看。”
他翻开,一行一行看下去。整编以后,队伍缩了不少,可编制更齐整了。看到中间一页,他愣了一下:三营二排,排长陈怀明。
“周师爷,二排还是我?”
“是你。”周师爷说,“可你得先干训干队的事。训干队三个月一期,你带两期,回来还是二排排长。往后队伍要扩,你带的这期兵,都是将来的班排长,你教出来的,就是你的人脉。”
他合上册子,说:“周师爷,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周师爷说,“另外,团里打算办个识字班,不光教兵,也教驻地周边的百姓。你识文断字,又肯下功夫,这事,你也兼着。”
“教百姓识字?”
“对。”周师爷说,“队伍上的兵,认识字的没几个。往后要打大仗,光会开枪不行,还得会看地图、会传令、会写战报。百姓也是一样,认得字,才不会被糊弄。”
他忽然想起村里祠堂里那些孩子,想起自己教他们写“天地人”的样子。
“行。”他说,“我干。”
周师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苟应才调到团部当副官了,你知道吧?”
“听说了。”
“他那人,记仇。”周师爷说,“你在训干队,少跟他打交道,免得碍着他的眼。”
他应了一声,把这句话记下了。
晚上,他回到二排营房。老班长蹲在门口抽烟,见他回来,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了个位置。他蹲下来,接过老班长递来的烟杆,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学。”老班长说。
“学学。”他说,“往后应酬多。”
老班长看了他一眼,说:“周师爷找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他说,“让我去训干队,带新兵,教识字。”
老班长“嗯”了一声,半晌说:“教识字好。教他们认字,比教他们开枪,金贵。”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你要记住,”老班长磕了磕烟灰,“队伍上的字,认得多了,心就容易乱。有些事,看见了,装看不见;有些字,认识了,还得装作不认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宋叔,我知道了。”
夜深了。他躺在营房的铺上,听着外头新兵的呼噜声,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家里的院子,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弟弟说的那句“你别死在外头”。
他翻了个身,从包袱里摸出那双新布鞋,借着月光看了看。千层底,针脚密密的,鞋口处还绣着两条细细的线,是他母亲的手艺。
他把鞋放回包袱里,压好,又躺下。
“爹,娘,”他在心里说,“儿子归队了。你们,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