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营第三天,他正在训干队誊抄操典,外头有人喊:“陈排长,营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弟弟!”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下,快步往外走。
营门口,一个瘦高的半大小子蹲在墙根,身上的褂子灰扑扑的,裤腿卷着泥,脚上一双草鞋已经磨破了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怀明,咧嘴笑了一下:“哥。”
“怀安?”他愣住了,“你咋来了?”
陈怀安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娘让我给你的。她说你走得急,鸡蛋没带够。”
他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六个煮鸡蛋,还带着体温。他看了弟弟一眼,心里一沉:“你一个人走来的?”
“嗯。”陈怀安说,“四天。我搭了两段船,剩下都是走的。”
“你一个人,走四天山路?”他声音一下子高了,“路上出了事咋办?你才多大!”
“我十六了。”陈怀安说,“哥,我不小了。”
他看着弟弟。离家才几天,陈怀安瘦了一圈,脸上晒得黑红,嘴唇起了皮。可眼睛还是亮亮的,看着他,带着一股犟劲。
“你回去吧。”他说,“我让人送你。”
“我不回去。”陈怀安说,“哥,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不念书了。”陈怀安说,“我想当兵。”
他愣住了。
“我想好了。”陈怀安说,“家里那光景,爹病着,娘一个人操持,地越来越少,债越来越多。我去念书,一年得花十几块,家里拿不出。不如我当兵,吃军粮,还能拿饷银寄回去。”
“你当兵?”他盯着弟弟,“你才十六,你当啥兵?”
“你当年,不也是十六七就当兵了?”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我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没路走了才出来的。你有路走,你有书念!”
“可念书要钱!”陈怀安喊,“哥,我不想看着娘为了我的学费,去借利钱!我不想看着爹的病,拖一天是一天!我当兵,一个月还能拿几块钱,寄回去,家里就松快些!”
营门口,几个哨兵朝这边张望。他压住火,拉着弟弟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怀安,你听我说。当兵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扛杆枪就有饭吃。我在队伍上待了这几年,见过多少弟兄,头天还一起吃饭,第二天就躺在地里,再也起不来。你当兵,就是往火坑里跳!”
“我不怕。”陈怀安说。
“你不怕,我怕!”他说,“爹就我们两个儿子,我要是在外头出了事,家里还有你。你要是再进去,咱家就绝了!”
陈怀安不说话了,低着头,脚在地上蹭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怀安,你听哥一句。书,你必须念。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一个月饷银六块,省着花,一个月能省四块,一年四十八块,够你学费,还够家里贴补。你只管念书,别的,不用你操心。”
“哥,”陈怀安抬起头,眼睛红了,“你一个人在队伍上,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他说,“我是排长,管着三十几个人,没人敢欺负我。”
“那你脸上的疤……”
“那是打仗留下的。”他说,“打仗哪有不带伤的。可我会保命,你哥我命硬。”
陈怀安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他放软了语气:“怀安,你听哥说。哥在队伍上,为啥拼命?不就是想让你和爹娘过上好日子吗?你要是也来当兵,咱兄弟俩都搭进去,那这个家,还有啥盼头?”
“可我想帮你。”陈怀安说,“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里,看着你一个人在外头拼命。”
他鼻子一酸,伸手在弟弟头上揉了一把:“你有这份心,哥就知足了。可你要真帮我,就回去好好念书。等你念出来,有出息了,哥在外头,心里也有底气。”
陈怀安还是不说话。
“怀安,”他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你记着哥的话:等打完仗,哥就回来,供你读书,把咱家的地赎回来。到时候,你当先生,哥给你种地。”
陈怀安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哥,你说的,算话?”
“算话。”他说,“哥啥时候骗过你?”
陈怀安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拉着弟弟:“走,进去吃顿饭,明天我找人送你回去。”
那顿饭,是在二排营房吃的。他把自己的一份菜拨给弟弟一半,又跟伙房多要了两个馍。陈怀安埋头吃,吃得飞快,像是饿了好几天。
“慢点吃。”他说,“别噎着。”
晚上,他领着弟弟在操场上转了转。月光下,一排排营房,静悄悄的。
“哥,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陈怀安说。
“咋不一样?”
“我想象中,当兵的都凶巴巴的。”陈怀安说,“可我看着,他们都跟你一样,就是些普通庄稼人。”
“本来就是庄稼人。”他说,“都是地里刨食的,活不下去了,才来吃军粮。”
“那他们为啥打仗?”
“为活命。”他说,又想了想,“也为别的。等你念了书,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他托了驻地一个回乡办事的老兵,把弟弟捎回去。临上车,陈怀安站在车边,不肯上去。
“哥,”他说,“你答应我的事,记着。”
“记着。”
“等打完仗,回来供我读书。”
“一定。”
“还有,”陈怀安说,“你别死。”
他笑了,说:“哥命硬,死不了。”
车开了。陈怀安趴在车尾,一直看着他,直到车转过山坳,看不见了。
他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回到营房,他从包袱里拿出那本名册,翻到夹着家书的那一页。那张纸上,还是那行字:爹、娘,儿子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他看了一会儿,提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怀安,好好念书。等打完仗,哥回来供你。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重新夹进名册里,压在包袱最底下。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干净。
他忽然想,这场仗,啥时候才能打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