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完成以后,队伍上多了一件事:领装备。
中央答应给川军换装,从枪到衣裳,一茬一茬往下发。各连都盼着,可盼来盼去,盼到八月,装备才下来一批,还是分批的。
第一批,是军装。发到团里的时候,各连的司务长都去领。陈怀明带着幺娃去军需处,排了半天队,轮到他,负责发放的是个中央派来的军需官,姓孙,三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刁得很。
“哪个连的?”
“九连,陈连长。”
“九连?”孙军需官翻了翻账本,“九连的编制,是八十人还是满编?”
“满编一百零二人。”陈怀明说,“前两个月整编,一排并进来了。”
“一百零二?”孙军需官抬起头,上下打量他,“那我怎么听说,你们九连,人没那么多?整编整编,整出去那么多兵,怎么还满编?”
“整编裁的是老弱,补的是新兵。”陈怀明说,“编制表在这儿,军需官可以点。”
“点什么点。”孙军需官把账本一合,“中央给川军发装备,是有定额的。你们九连的定额,按八十人算。多了的,等下一批。”
“下一批?啥时候?”
“看上面的意思。”孙军需官说,“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你们川军,底子薄,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先紧着能打仗的队伍发。”
幺娃在旁边听着,脸涨得通红,想开口,被陈怀明一把按住。
“行。”陈怀明说,“按定额发,我认。可军需官,我连里有一百零二个兵,你发八十个人的衣裳,剩下的二十二个,穿什么?”
“穿旧的。”孙军需官说,“你们川军不是有句话,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旧衣裳,缝缝补补,照样能穿。”
陈怀明没再说话。他领着八十套军装,出了军需处。
“连长!”幺娃憋不住,“他欺负人!他说咱是叫花子!”
“他不是说咱是叫花子。”陈怀明说,“他是说,川军就是叫花子。他说得对不对,得看咱自己。”
“咱怎么不是叫花子了?咱打过的仗,比他们吃的饭还多!”
“仗是打过。”陈怀明说,“可人家不看这个。人家看的是,你的枪是啥牌子,你的衣裳是啥料子。衣裳破,枪旧,人家就当你是叫花子。”
幺娃气得说不出话。
回到连里,常五一看那八十套军装,也火了:“连长,咱连一百零二个人,就发八十套?剩下的呢?”
“下一批。”陈怀明说。
“下一批?”常五把军装往地上一摔,“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走,找团长评理去!”
“评什么理?”陈怀明蹲下来,把军装一件件捡起来,拍干净,“团长也管不了军需处。军需处是中央派来的,人家只听中央的。你去找团长,团长去找谁?”
“那咱就这么受着?”
“受着。”陈怀明说,“可记着,这笔账,咱记着。往后有的是时候算。”
那天夜里,他坐在连部,把八十套军装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人头。一百零二个人,八十套衣裳。他把剩下的二十二个名额,从新兵里挑出来,先紧着老兵换装。
“新兵穿旧的。”他说,“打仗的时候,老兵在前头,先紧着他们。”
“连长,”一个新兵小声说,“那我们呢?”
“你们穿补的。”陈怀明说,“你们的旧衣裳,我让伙房的老兵嫂们缝补缝补,一样能穿。”
“可人家中央军,一身新衣裳,看着多威风。”
“威风不是衣裳给的。”陈怀明说,“是骨头给的。往后你们上了战场,枪一响,谁尿裤子,谁就是叫花子。衣裳再新,也救不了怂蛋。”
新兵们不说话了。
装备的事,一桩接一桩。军装缺,弹药更缺。
领弹药的时候,孙军需官又卡了一道:九连的机枪,捷克式和新式的,优先补;川造的老枪,子弹减半。“川造的老枪,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飘,浪费子弹。”孙军需官说。
“老枪也是枪。”陈怀明说,“我连里的兵,拿老枪,一样能打中五十步外的靶子。”
“那就更不用多给了。”孙军需官笑了,“打得准,一发顶三发。”
陈怀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争。他领了减半的子弹,回了连里。
晚上,他把赵四娃叫来:“从明天起,射击训练,子弹按人头数着发。一人一天五发,打完收枪。不准浪费。”
“五发?”赵四娃愣了,“以前一人十发,都不够练的。”
“现在是五发。”陈怀明说,“五发,练的就是准头。打不准的,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的,来找我。”
“连长,”赵四娃问,“咱就非得受这份气?”
“受气是暂时的。”陈怀明说,“可枪得练。往后真上了战场,子弹不会从天上来。你练得越准,一发当三发用,谁也不敢说你是叫花子。”
赵四娃明白了,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九连的兵,夜里都在练。白天操练,晚上认字,空下来,就蹲在地上练端枪,练瞄靶,练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孙军需官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可陈怀明知道,光赌气没用。中央看不起川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想让人看得起,得拿本事说话。本事,不是嘴上的,是枪里的。
十月里,第二批装备下来了。孙军需官照例卡了一道,可这回,他多说了一句:“陈连长,你们九连,最近操练动静不小?我在军需处,都听说了。”
“练着玩。”陈怀明说。
“练着玩好。”孙军需官说,“练好了,往后领装备,我多给你批两箱子弹。”
“那先谢了。”陈怀明说,“军需官,记住你这话。”
他领着装备出了门。幺娃跟在后面,小声说:“连长,他是不是转性了?”
“转性?”陈怀明笑了笑,“他那是怕了。咱把枪练好了,他再卡,就得掂量掂量。”
幺娃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陈怀明回头看了一眼军需处的大门。他知道,这条路,还长着呢。叫花子三个字,不是人家嘴上说说就能摘掉的。得靠一场一场的仗,一枪一枪地打,才能把这顶帽子,从头上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