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中央的人打交道,是门手艺。
陈怀明学了半年,摸出点门道来。中央来的人,分几种:一种是邱委员那样的,讲主义,讲思想,眼里盯着的是人;一种是孙军需官那样的,讲规矩,讲定额,手里攥着的是物。这两种人,都不能硬顶,也不能软趴。
对邱委员,陈怀明是“有问必答,多一句不说”。政训课,他上,笔记,他记,邱委员问话,他答得周全,可从不往深里说。邱委员夸他“识大体”,他就笑笑;邱委员问他“对领袖怎么看”,他就说“领袖英明”。这话,是个人都会说,说了不丢人,不说才招疑。
对孙军需官,陈怀明是“公事公办,欠账记账”。领装备,他按定额领,少了的,他记在本子上,一笔记一笔,从不嚷嚷,可也从不忘。孙军需官问他:“陈连长,你那个本子,记的啥?”
“记装备。”陈怀明说,“哪批到了,哪批没到,缺了多少,都记着。往后上峰问起来,我好交代。”
孙军需官听了,没再问,可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掂量。
入冬以后,孙军需官请了几位连长吃饭,说是联络感情。
饭摆在镇上最好的馆子,一桌八个菜,还有酒。请了三个连长:二营的马连长,五营的赵连长,还有陈怀明。马连长是川军老油条,见了酒,眼睛发亮;赵连长是中央系调来的,坐得笔直,话不多。
酒过三巡,孙军需官放下酒杯,说:“今天请几位连长来,是有件事,想跟诸位通个气。”
“孙军需官请说。”马连长说。
“整编以后,中央对川军的饷,要统一发。”孙军需官说,“往后,军饷由军需处直接发到连,不经过团部。这是一是省得中间有人克扣,二是中央想看看,各连的底子,到底是个什么样。”
“直接发到连?”马连长眼睛转了转,“那团部那边……”
“团部那边,自有中央去说。”孙军需官说,“几位连长,往后你们的饷,从军需处走。你们要做的,是如实报人数。报多少,发多少。可有一样,虚报一个,查出来,军法从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马连长干笑了一声:“孙军需官,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川军,实打实,不虚报。”
“那就好。”孙军需官举起酒杯,“来,满饮此杯。”
陈怀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心里清楚,这话是说给马连长听的。马连长手底下,空饷的名额,怕是比苟应才还多。孙军需官这一手,是打草惊蛇,也是立规矩。
散席以后,马连长拉着陈怀明,压低声音:“陈连长,孙军需官这话,你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陈怀明说,“往后饷从军需处走,报多少,发多少。”
“你打算咋报?”
“实报。”陈怀明说,“我连里一百零二个人,就报一百零二。”
马连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嘿嘿笑了:“陈连长,你这个人,太实诚。你实报,是痛快了,可你想想,团部那边,师长那边,谁不想从饷上刮一层?你实报,就是把他们的财路断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我不懂那些。”陈怀明说,“我只知道,饷是弟兄们拿命换的。该发多少,发多少。谁的手伸长了,我不拦,可也别想从我这儿过。”
马连长摇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赵四娃问他:“连长,马连长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管他。”陈怀明说,“咱只管把兵带好,把账做清。账清了,谁来查,都不怕。”
“那孙军需官,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陈怀明说,“他是中央派来的,办中央的事。他卡咱的装备,不是跟咱有仇,是中央对川军有戒心。他要查饷,也不是跟咱过不去,是中央要收川军的权。”
“那咱咋办?”
“咱不办。”陈怀明说,“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他查他的,咱过咱的。账是清的,兵是实的,他查不出啥,自然就过去了。”
十一月里,军饷果然改从军需处直接发了。
发饷那天,陈怀明亲自点名,一个兵一个兵地喊,喊到谁,谁来领。领完,签字画押。幺娃第一次领饷,攥着三块大洋,数了三遍,又塞回怀里,拍拍胸口:“连长,我攒着。”
“攒着干啥?”
“娶媳妇。”幺娃说,“等我攒够了,就回去娶媳妇,让我娘看看。”
“你娘不是……”陈怀明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娘没了。”幺娃说,“可我知道,她在天上看呢。我娶了媳妇,她就放心了。”
陈怀明没再说话。他看着幺娃把钱揣好,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娘,想起那双千层底的布鞋。他已经大半年没收到家里的信了。他托人捎过两封信回去,一封都没回音。
“幺娃,”他说,“你往后要是收到家信,念给我听听。”
“连长,你家也没信?”
“没有。”他说,“不知道家里咋样了。”
“那我替你写一封?”幺娃说,“我认字了,能写。”
陈怀明愣了一下,笑了:“好,你替我写。就写,儿子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写多了,他们反倒惦记。”
幺娃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写完,拿起来看了看,又改了改,说:“连长,你家的信,写好了。”
陈怀明接过来,看着那行字:爹,娘,儿子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替我寄回去。”他说,“钱,你从我饷里扣。”
“连长,一封信,几个铜板的事,我请你。”
“请什么请。”他说,“你的钱,留着娶媳妇。”
幺娃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摸着怀里的信,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离家那天,母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样子。他想起父亲病在床上,弟弟说“你别死在外头”。
他忽然想: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打多久,他得活着回去。家里还有人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