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我看到公示了!就知道你一定行的!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吧?就我们俩。”
声音里刻意制造的惊喜和熟稔,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在大学食堂里分享过同一份小炒。
林正阳甚至能隔着电波,脑补出周婷此刻脸上的表情——努力挤出的、自以为真诚的笑容,眼角眉梢都写满了“我为你骄傲”。
可惜,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这种廉价演技感动的傻小子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筒里,周婷似乎因为他的沉默而有些不安,那份伪装出来的惊喜开始走调,她急急地补充道:“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店,环境特别好,我来订位置……”
“我和你之间,”林正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那是一种比愤怒和嘲讽更伤人的漠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说完,他没给周婷任何反驳、解释或者挽回的机会,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冷酷的忙音在恒隆广场奢华的腕表店内响起,像一记又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周婷的脸上。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那份精心伪装的惊喜迅速褪去,血色从脸上消失,转为一片惨白。
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但她的指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怎么不接电话?”陈浩宇不耐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付了款,店员正毕恭毕敬地帮他打包那块百达翡丽。
周婷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放下手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什么,一个骚扰电话。”
巨大的屈辱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以为自己放低姿态主动示好,林正阳就该感恩戴德地扑回来。
可她忘了,当她亲手把那份感情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再把它捡回来的资格。
那个她曾经弃之如敝履的男人,如今,连多跟她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林正阳这边,挂掉电话后,他就把周婷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就像随手掸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那通电话带来的微小波澜,很快就被新的思绪所取代。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上那一行字:刘建民,市发改委副处长,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信访办。
这不再是一道考题,而是一张通往全新世界的入场券。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打破了出租屋里的寂静。
还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林正阳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不是周婷换号打来的吧?
“您好,请问是林正阳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语气非常公式化,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机关单位里特有的严谨和客气。
“我是。”林正-阳应道。
“林先生您好,我是市发改委办公室的,刘建民副处长的秘书。”对方自报家门,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林正阳的心跳漏了一拍,“刘处长对您在面试中的表现印象深刻,想在您正式入职前,找个时间非正式地聊一聊。”
来了!
林正阳的后背瞬间绷直,全身的细胞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就知道,刘建民最后那个问题,绝对不是心血来潮。
“时间定在明晚七点,地点在静心茶社的二楼‘观澜’厅,您看方便吗?”对方继续说道。
静心茶社?
林正阳的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这个地名,很陌生,没听说过。
听名字就不像是那种开在闹市区的连锁店。
“这家茶社不对外营业,比较清净。”像是猜到了他的疑虑,那位刘秘书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地址我稍后会以短信的形式发送到您的手机上。”
“好的,谢谢您。我一定准时到。”林正阳压住心头的波澜,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道。
“好的,那就不打扰了,林先生。”
电话挂断。
林正阳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他终于明白,那场决定命运的面试,其实根本没有结束。
最后的附加题,才是正餐的开始。
刘建民这是要对他进行一场“复试”。
几乎是同一时间,又有电话打了进来,是大学同寝室的兄弟,嚷嚷着要宰他一顿,给他办个“上岸庆功宴”。
他笑着婉拒了,只说等体检政审全部走完,尘埃落定再聚。
他现在没时间庆祝,也没心情庆祝。
一场比考公面试更重要,也更凶险的“局”,正在等着他。
他立刻行动起来,用那台卡顿的老旧安卓机,一下午加一晚上,几乎把网络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刘建民”这位副处长的公开信息都翻了个底朝天。
官方网站上的简历和分管工作介绍、各类新闻报道里的讲话、学术期刊上署名发表的论文……只要是带上“刘建民”三个字的,他都一个不落地仔细研读。
信息琐碎而庞杂,但林正阳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从中抽丝剥茧,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物画像。
履历上看,刘建民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早年在乡镇和县级部门都有过任职经历,属于典型的实干派。
近几年来,他主抓的项目,大多和民生改善、城市更新、基层治理创新有关。
尤其是他去年牵头推动的“智慧社区”试点,虽然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没能全面铺开,但林正阳从那份半途而废的政策文件里,看到了一个改革者的雄心和无奈。
他将所有关键信息点,都记录在了那个申论笔记本上。
然后,他将重点重新聚焦在“老旧小区改造”这个问题上。
这是刘建民抛出的鱼饵,他必须准备好一口咬上去的牙齿。
他不仅查阅了国家和省市的相关政策,还特意找了几个外地成功改造的案例进行对比分析,甚至翻出了江城市近五年的财政预算报告,研究与此相关的资金分配情况。
当脑海里的知识储备和初步思路腹稿构建得差不多时,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合上笔记本,强迫自己躺下睡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分。
林正阳站在了静心茶社的门口。
和他想象的一样,这里没有招摇的霓虹灯牌,只有一块刻着字的低调木匾,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奥迪,更印证了刘秘书那句“不对外营业”的潜台词。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件唯一还算体面的白衬衫——昨天特意用熨斗烫过的。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而入。
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侍者立刻迎了上来,没有问“您几位”,而是直接微笑着问:“请问是林先生吗?”
“是的。”
“刘处长在二楼‘观澜’厅等您,请跟我来。”
穿过古色古香的回廊,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侍者将他引到一扇雅间的门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悄然退下。
林正阳稳了稳心神,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檀香和陈年普洱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
雅间内,没有别人。
刘建民正独自一人坐在茶台后面。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式衬衫,正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把小巧的紫砂壶冲泡着功夫茶。
烫杯、温壶、投茶、洗茶……每一个动作都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听到开门声,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缭绕的茶雾,落在了林正阳身上。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像两道精准的探照灯,从上到下,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林正阳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没有抢先开口。
刘建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直到一杯琥珀色的茶汤被推到面前,刘建民才终于开口,问出了见面的第一句话:
“紧张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重重地砸在林正阳的心上。
这个问题,比任何关于政策、关于民生的宏大提问,都要来得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
林正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端起那杯尚有些滚烫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腔里炸开,那股温热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奇异地抚平了心头那一丝 eдвa yлoвnmyю пahnky(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刘建民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