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把陈小燕的试卷收好，又笑着叮嘱了几句开学时间和报到地点。
陈小燕听得格外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等吴校长把入学手续需要的材料交代清楚，她才跟着陈一舟和王主任走出了校长室。
刚出门，小丫头便憋不住了，拉着陈一舟的胳膊直蹦。
“哥，我真考上初三了！”
“听见了，别晃，再晃我胳膊就让你拽掉了。”
“我以后就是初三学生了！”
“对，初三学生。先把这股高兴劲儿收一收，开学以后可没人天天哄着你。”
陈小燕挺起胸口：“我才不用人哄，我肯定能考好！”
王主任在旁边听得直笑：“有志气是好事。不过燕子，进了学校以后要跟同学处好关系，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老师，别因为刚从外地来就不好意思开口。”
“王姨，我记住了。”
几人走到校门口，王主任停下脚步。
“我还得回厂里，你们兄妹自己回去吧。户口和入学的事都办妥了，别再胡思乱想。”
陈一舟连忙道谢：“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要不是您帮忙，燕子还不知道要跑多少趟。”
“这算什么事？咱们都是一个厂的，能帮就帮一把。”
王主任拍了拍陈小燕的肩膀，又转身朝厂区方向走去。
陈小燕望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哥，王姨人真好。”
“那你以后见了人家，记得嘴甜点。”
“我什么时候嘴不甜了？”
“你刚才在学校里跟老师说话，规矩得像换了个人。回家以后可别又上房揭瓦。”
“我那叫活泼！”
兄妹俩说笑着往回走。
离开学校没多远，陈一舟看了眼手里的鱼竿。早上出门时，他还想着钓几条鱼改善伙食，结果鱼没少钓，妹妹的入学也顺利办了下来。
陈小燕捂着口袋，里面装着刚才卖鱼剩下的钱，走路都比平时有劲。
“哥，妈要是问钱，你可得帮我说话。”
“怎么，你还想私藏？”
“这可是我自己卖鱼挣的，凭什么全交出去？”
“你现在是学生，手里留几块钱买铅笔橡皮没问题。可十几块全攥在你手里，你觉得妈能放心？”
陈小燕想了想，脸上的得意慢慢垮下去。
“那你帮我留一点，就留一点。”
“行，回头我跟妈说。”
兄妹俩刚走进胡同，迎面便碰上了提着菜篮子的于莉。
于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挎着菜篮，看到他们后脚步停了下来。
“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
陈小燕抢着说道：“于莉姐，我考上初三啦！还是初三一班！”
于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真的？这么快就办好了？”
“吴校长亲自给我做的测试，几个老师还抢着要我呢。”
“行了，少吹两句。”陈一舟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是老师们觉得她基础不错，才让她直接进初三。”
于莉看向陈小燕：“那也很厉害。刚换地方，就能跟上这边的进度，说明你平时没少下功夫。”
陈小燕被夸得眉开眼笑，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陈一舟看着于莉手里的菜篮，顺嘴问道：“你这是买菜去了？”
“嗯，家里没什么菜了，出来买点。”
“正好，我这儿有条大鱼，你拿回去。”
陈一舟说着就要从水桶里往外捞鱼。
于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留着吃吧。”
“家里还有好几条，吃不完也得坏。再说了，你们家里人多，拿回去炖汤正合适。”
“真不用，我买一条就行。”
于莉说着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陈一舟真把鱼塞进她菜篮子里。
陈小燕在旁边看得着急：“于莉姐，你就拿着吧！我哥钓鱼可厉害了，今天钓了好多，两个桶都装满了。我们家现在不缺鱼。”
“那也不能白拿。”
“谁说白拿了？”陈一舟笑道，“你回去替我跟于叔说一声，改天我再去拜访他。今天这鱼就当给叔叔尝个鲜。”
于莉抿了抿嘴，还是没伸手。
她和陈一舟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这人出手实在大方。前两天刚送过粮食，今天又要送鱼，哪怕家里确实缺东西，她也不好意思总占便宜。
陈一舟见她迟迟不接，干脆把鱼拎了出来。
鱼尾巴拍在水桶边沿，溅了于莉一裙子水。
“哎呀！”
于莉连忙往旁边躲，陈小燕捂着嘴笑了起来。
陈一舟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赶紧说道：“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你这人，送条鱼还要先吓人一跳。”
于莉嘴上埋怨，眼角却带着笑。
陈一舟把鱼重新按回桶里：“这样吧，我送你到家。鱼放下我就走，绝不进去蹭饭。”
于莉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进去，也得先问问我爸答不答应。”
“于叔不答应，我就在门口把鱼递给他。”
“那倒不用。”
于莉终于接过水桶，提了两步，手臂立刻往下一沉。
这鱼足有七八斤，她一个姑娘家提着确实费劲。
陈一舟把桶接回来：“还是我来吧。”
于莉也没再客气，和陈小燕并肩走在旁边。
路上，陈小燕把今天考试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到几个老师争着把她要进班时，语气夸张得像是在讲什么大场面。
于莉听得认真，不时夸她两句。
“以后上学了，可不能只顾着玩。初三功课重，晚上别总看小人书。”
陈小燕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只顾着玩了？我昨天还看了半天课本呢。”
“半天？”
陈一舟瞥了她一眼：“你说的半天，是不是从午饭后看到午饭前？”
“哥！你怎么还拆我台？”
于莉被逗得笑出了声。
没过多久，三人到了于家门口。
院门敞着，屋里传出说话声。于胜利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和几个窝头，旁边还放着一碗清汤。
看见于莉领着陈一舟进来，他立刻放下筷子。
“陈同志，你怎么来了？”
“于叔，今天钓了些鱼，想着你们家人多，给您送一条过来。”
陈一舟把水桶放到地上，拎出那条大鱼。
于胜利赶紧起身：“这可使不得。你们家里刚搬来，正是用钱的时候，哪能总往我们家送东西？”
“于叔，您这话就见外了。鱼是我自己钓的，又没花钱买。家里还有不少，您收下吧。”
于胜利看了看那条鱼，嘴上还在推辞，眼神却已经被鱼吸住了。
于莉赶紧说道：“爸，陈一舟说了，家里吃不完，才送咱们一条。您就别推了。”
“你这丫头，怎么能让人家破费？”
“这不是没破费吗？”
陈小燕在旁边接话：“于叔，我哥今天还卖了好多鱼，挣了几十块钱呢！”
陈一舟眉头一挑：“你倒是什么都往外说。”
“我说的是实话嘛。”
于胜利听到这话，脸色明显变了变。
“你们还卖鱼了？”
“嗯，轧钢厂采购科的人买的，开了收据，不算投机倒把。”
陈一舟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于胜利听完，神色这才放松：“那就好。现在这年头，做什么都得讲政策，别为了挣几个钱把自己搭进去。”
“于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于莉把鱼提进厨房，找了个盆接水。鱼一落进去，尾巴猛地拍了一下，水花溅得灶台到处都是。
她赶紧往后躲，陈小燕笑得直不起腰。
于胜利也来了兴致：“这么大的鱼，清蒸可惜了，还是剁成块红烧。于莉，你去把老周家的调料借点回来，别让人家送来的鱼没滋没味。”
“爸，咱家不是还有酱油吗？”
“那点酱油够干什么？这么大的鱼，总得做得像样点。”
于莉答应一声，放下菜刀就要出门。
陈一舟见状说道：“于叔，不用麻烦，我家里调料齐全。要不我回去拿点过来？”
“不用不用，哪能连吃带拿的。”
“没事，反正离得近。”
于胜利还想拒绝，陈小燕已经拉住了哥哥的衣角。
“哥，咱们家不是还有一瓶好酒吗？也给于叔拿过来。今天于莉姐帮了我这么多，咱们得谢谢她。”
于莉连忙说道：“燕子，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陪你们去了一趟学校，没帮什么忙。”
“那也得谢。”
陈一舟看着她笑道：“于叔，今天正好让您尝尝我的手艺。鱼是您家的，调料我出，咱们一起吃顿饭。”
于胜利听到这话，脸上的拒绝慢慢收了回去。
他家里确实很久没吃过这么大的鱼了。
“那就麻烦你了。”
“都是邻居，麻烦什么。”
陈一舟回到家里，很快拿来了葱姜蒜、酱油和一瓶白酒。于莉已经把鱼处理干净，陈一舟接过菜刀，手脚利落地将鱼剁成大块。
鱼块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再浇上调料，加水盖锅。
没过多久，浓郁的鱼香便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于家几个孩子闻着味儿，全都围到了灶台边。
“爸，这鱼啥时候能吃？”
“急什么？锅还没开透呢。”
于莉站在旁边，看着陈一舟翻动锅里的鱼块，忍不住说道：“你还真会做饭。”
“会一点家常菜。以后你要是想吃，去我家说一声。”
这句话说得太顺，于莉的耳根悄悄红了。
她低头添了两根柴，没接话。
鱼终于出锅，满满装了一大盘。于胜利先给几个孩子分了鱼肉，又夹起一块鱼腩送进嘴里。
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眉头舒展开来。
“真香！这鱼咋做的，味儿也太好了！”
陈一舟笑了笑：“于叔，您多吃点。”
于莉给父亲又夹了一块鱼肉，随后放下筷子，小声说道：“爸，陈一舟这人看着挺实在，燕子也懂事，咱们是不是得再好好摸摸底？”
于胜利点头道：“行，你也去摸摸底，先把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