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叫声一声比一声近。
念念猛地睁开眼睛,瓶盖从手心里滑出去,滚到了干草堆边上。
黑。
棚屋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篝火跳动的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抖动的橙红色碎影。
又一声嚎叫。
这次近得像就在棚屋外面。
念念的身体开始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她缩在干草堆里,把膝盖抱到胸口,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地下城里没有这种声音。地下城里最可怕的声音是空气循环系统停转后的死寂,是配给站关门时铁闸落下的咣当一响。
但那些声音她都熬过来了。
念念使劲咬住嘴唇,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念念不怕。”
声音在抖。
“念念不怕。”
还是在抖。
她重复了第三遍,声音反而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她还在说。
棚屋外,姜子牙的声音稳稳地传了进来:“念念,出来,往火堆里添柴。”
念念愣了一下。
火堆在外面。嚎叫声也在外面。
她咬着嘴唇,手脚并用从棚屋里爬了出来。
篝火还没灭,但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团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随时要熄。
姜子牙坐在火堆旁,鱼竿横在膝上,腰背挺直,面对着黑暗,一动不动。
念念抱起旁边堆着的枯枝,往火堆里塞了两根。火苗舔上干燥的枝条,噼啪一声窜高了,橙红色的光往外扩了一圈。
就在火光扩散的那一瞬间,念念看见了。
三双眼睛。
绿色的,悬浮在黑暗中,像三对发光的石头。
它们离棚屋不到二十步,低伏在草丛里,被火光一照,绿得发寒。
念念的瞳孔骤缩。
“子牙爷爷,那、那是什么?”
“狼。”姜子牙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那是石头”,“三头,不算多。”
念念没见过狼。她甚至没见过任何活的动物,除了白天的兔子和蝴蝶。
但那些绿眼睛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有个声音在脑子里拼命地喊——危险。
“再添柴。”姜子牙说。
念念手抖着又塞了三根粗枝进去,火苗猛地蹿起来,照亮了更大一片范围。
三头灰狼的轮廓从黑暗中显了出来。灰褐色的皮毛,瘦长的身形,耳朵贴着脑袋压得很低,鼻子不停地抽动。
它们闻到了烤鱼的味道。
白天那条鲫鱼的残渣就埋在溪边,可气味早就随着风散出去了。
姜子牙站起来。
他拿起那根直钩鱼竿,走到棚屋左侧,那里正是白天他摆石头阵的位置。
他把鱼竿的竿尾插进两块竖石之间的缝隙里,然后用力一搅。
“咔咔咔咔咔!”
石头撞击石头,声音炸裂般地响了起来。
不是一块石头在响,是所有的石头都在响。竖石碰平石,平石磕竖石,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串尖锐刺耳的碰撞声从左侧席卷到右侧,再从右侧弹回来。
整个营地外围像突然活了过来,到处都是石头碰撞的噼啪声。
三头灰狼同时一缩。
领头那头狼猛地后退了两步,耳朵竖起来,鼻子朝声响方向疯狂嗅探。
姜子牙没停。他把鱼竿抽出来,走到右侧,又搅了一下。
“咔咔咔!”
这次声音更响,因为右侧的石头排列更密。尖锐的碰撞声加上篝火噼啪的炸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堵声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火光照着姜子牙瘦削的身影,白发白须被风吹得飘起来,鱼竿在他手里像一根指挥棒。
三头灰狼几乎同时转身。
领头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夹着尾巴,扭头就窜进了黑暗里。剩下两头紧跟其后,灰褐色的影子在草丛里一闪,消失了。
全球直播弹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炸了。
【等等,那个石头阵不是随便摆的???】
【他白天就算到晚上会有狼来?!】
【烤鱼的气味会招野兽,这老头从白天就在布防!】
【我以为他在摆石头玩,结果是驱兽装置?声响共振??】
【这个老头太可怕了。】
炎国指挥中心,白发参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镜差点甩飞。
“石头阵!他白天摆的那些石头就是为了这个!竖石和平石交错排列,间距刚好形成共振!用鱼竿一搅就能带动整圈石头连锁碰撞!”
通讯兵张大了嘴。
顾深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通讯面板上今日剩余的语音次数。还剩两条。
刚才狼出现的时候,他差点就按下了通讯键。手指悬在上面,指尖都白了。
但他忍住了。
因为姜子牙没慌。
一个连三头狼都不慌的人,不需要后方十个字的干扰。
顾深按下通讯键,把第二条语音发了出去。
“火不要灭,念念。”
溪边营地。
念念听见了那个从远方飘来的声音,用力点了点头。
她蹲在火堆旁边,把所有能够到的枯枝都堆在了手边,每隔一会儿就往火里添一根。
火烧得很旺,把她的小脸烤得红扑扑的。
狼走了,但她还是怕。
怕那些绿色的眼睛再回来。
姜子牙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念念立刻往他身边挪了挪,然后又挪了挪,最后整个人靠进了老人怀里。她的手攥住姜子牙的衣襟,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和攥瓶盖一模一样的力度。
那是她抓住“安全”的方式。
“子牙爷爷。”
“嗯。”
“念念不怕。”
声音已经不抖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姜子牙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小小的、脏兮兮的、浑身草屑和泥巴的娃娃,笑了一下。他把白发往耳后拢了拢,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念念的后背。
“不怕就对了。”
念念的眼皮越来越重。她挣扎着又说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半颗草根。
“子牙爷爷,别走。”
然后她睡着了。
呼吸均匀,小手始终没有松开。
姜子牙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一手拍着念念的背,一手握着鱼竿,望着火堆外的黑暗。
一夜未合眼。
系统提示音在全球直播中响起:
【炎国代表成功抵御野兽,国运+3。当前炎国国运:106。】
弹幕里,有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心疼。】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爬过来,照进了树枝棚屋,照在念念的脸上。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去摸身边。
摸到了衣袍。
“子牙爷爷,早——”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阳光穿过了姜子牙的手。
不是照在手上,是穿过去了。
老人的指尖微微透明,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薄冰,能隐隐看见后面的草地颜色。
念念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
“子牙爷爷,你的手,怎么能看见后面的草?”
姜子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模一样,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叠在一起。
但念念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子牙爷爷。”她的声音变小了,小手又攥住了老人的衣襟。
“你是不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