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
这三个字在汉东大学家属区的晨雾里,硬生生砸出一圈回音。
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老法桐树上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砸在泥水坑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蔡成功跪在湿漉漉的草坪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脖子根一阵发酸。
喊出这个天文数字后,他脑子里的热血瞬间退潮。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瞪着红肿的眼睛,视线顺着陈致远那双洗得发黄的回力球鞋,一路往上看。
起毛边的灰白运动裤。
地摊上几十块钱一件的旧夹克。
脖子上搭着一条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白毛巾,边缘都搓破了洞。
再往上,是陈致远手里夹着的那根大前门香烟。
两块五一包。
连点烟的火,都是用他蔡成功兜里摸出来的一次性破打火机点的。
蔡成功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眼干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刮得生疼。
我真他妈是疯了。
他心里疯狂咒骂自己,病急乱投医,连脑子都进水了。
这种住在七十年代破砖楼里的历史系教书匠,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能有几千块就算顶天了。
存一辈子死期,能抠出三十万都不错了。
自己居然跑来找他借一千万?
这不是荒唐,这是要命。
传出去,连放高利贷的都能笑掉大牙,觉得他蔡成功脑子受了刺激。
草坪里的湿气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蔡成功跪在了一块尖锐的碎石子上。
石子死死磕着膝盖骨,酸痛感直冲脑门。但他不敢动,只能硬挺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令人窒息的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陈……陈教授……”蔡成功结巴了一下。
他拿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一声。
“我……我可能是昨晚吸了点烟灰,脑子有点迷糊。您别见怪。”
他双手撑着泥地,想站起来。
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又一屁股跌坐在草泥里,弄了一手黑泥水。
陈致远没理他的窘态。
他夹着那根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
橘红色的烟头在白雾里明灭。
青灰色的烟雾顺着他的鼻腔喷出来,被晨风一吹,糊了蔡成功一脸。
蔡成功被劣质烟草味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眼泪都溢了出来。
“一千万。”
陈致远终于开口了。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古怪的平淡。
接着,陈致远笑了。
先是胸腔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随后变成了毫无掩饰的轻笑。
他摇了摇头,手指在半空弹了一下烟灰。
一千万。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三十年前他刚接手红星机械厂的时候,为了几十万的贷款,能在银行大厅蹲一整宿。
可现在?
华盛重工随便一个中东的基建项目,违约金一天的零头都不止一千万。
梁思申在华尔街做空外资财团,每秒钟账面上跳动的数字,都够买下十个大风厂。
蔡成功以为自己狮子大开口,报了个能吓死人的数字。
却不知道,这个数字在陈致远听来,是对“华盛重工”四个字的一种侮辱。
就像一个叫花子跑到首富面前,咬着牙,狠下心,讨了五毛钱。
“陈教授,您笑什么?”
蔡成功被这笑声弄得心里发毛。
他看着陈致远嘴角的笑意,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人是不是也被这个数字吓傻了?
还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陈致远没解释。
他把抽剩的烟头扔在脚下的石板上。
抬起那双发黄的回力球鞋,用鞋底把烟头碾灭。
黑色的灰烬融进水渍里。
“一千万,确实能解大风厂眼下的渴。”陈致远看着地上的烟灰。
“发了应急的遣散费,安抚了工人,李达康那边就有了交代。高小琴就算拿着法院裁定,一时半会也不敢硬收厂子。”
蔡成功愣住了。
这教书匠不仅没被吓跑,几句话就把大风厂的死局剖析得清清楚楚。
连李达康和高小琴的反应都算准了。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教授能有的眼界和底气。
还没等蔡成功琢磨明白。
陈致远把手伸进旧夹克的内兜。
掏出了一部手机。
那不是什么两三百块钱的便宜货。而是一部通体磨砂黑、厚重如砖头的卫星电话。
军工级的设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外壳连个商标都没有。
蔡成功是个做生意的,眼神毒辣。
一眼就看出那玩意儿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陈致远的手。
陈致远没看屏幕。
大拇指在键盘上盲按了一个快捷键。
电话只响了半声,立刻接通。
“老高。”
陈致远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拿点零花钱下楼。”
说完,他没等那头回话,大拇指一按,直接挂断。
动作干脆利落。
随后把那块黑砖头重新塞回夹克内兜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蔡成功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胸口上。
什么意思?
零花钱?
他刚才开口借的,可是一千万人民币!
能堆成一座小山的现金!能压死人的债务!
在这人嘴里,怎么就成了“拿点零花钱”?
“陈……陈教授,您……您不是开玩笑吧?”
蔡成功结结巴巴地问。
他现在彻底懵了。
脑子里的常识和眼前的现实疯狂打架。
一个穿着破回力鞋的老头,用一部军用卫星电话,叫人拿一千万零花钱下来?
这画面太荒诞了,比他在地下室里做的一夜噩梦还要离谱。
陈致远重新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
擦了擦手上的水汽。
“开玩笑?”
陈致远走到石凳前,坐了下来。
“大风厂几千号人的饭碗,李达康的政绩,加上你这条狗命。值得我开这个玩笑吗。”
他靠在石桌边缘,看着蔡成功那张沾满黑灰的胖脸。
蔡成功浑身一震。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的重量。
身后的单元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叩。叩。叩。”
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蔡成功的心尖上。
他僵硬地扭过头。
楼道口昏暗的光线里,走出一个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蓝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发胶在晨雾中泛着油光。
跟这栋破败的红砖楼,跟满地枯叶的家属区,格格不入。
高启强。
他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
箱子是航空铝材质,边角包着黑色的防撞橡胶。
一看就结实得能防弹。
高启强走出楼门,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蔡成功一眼。
他径直走到陈致远面前。
腰弯下三十度。
“老板,钱拿下来了。”
高启强的声音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致远抬了抬下巴。指着草坪上的蔡成功。
“给他。”
高启强转身,面对着蔡成功。
他手腕一松。
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带着风声,直接砸在蔡成功面前的湿草坪上。
“砰!”
一声闷响,砸得泥水四溅,几滴黑泥溅在蔡成功的破袜子上。
蔡成功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箱子落地受到震动,顶部的两个金属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
“啪”的一声。
黑色密码箱的盖子,直接弹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