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登门次日,王善保家的告了病。
她没去凤姐跟前递假条,而是托了一个粗使婆子把话带到耳房。婆子说她腿脚旧疾复发,疼得下不了床,想回乡下侄女家住一阵子养病。凤姐正对着算盘核秋狝那批干芦苇的运费,头都没抬,只问了句“她那个侄女嫁的是谁”。婆子支吾了半天说不上来,凤姐便搁下笔,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黄麻纸推到婆子面前。
“你告诉她,假条我批了。这是这个月的月钱,她养病期间月钱照发。多出来的这一吊钱是赏她这些年替府里操劳的——让她在侄女家好好养着,不用急着回来。”
婆子接过银钱千恩万谢地走了。凤姐待她脚步声消失在穿堂尽头,才将算盘珠子往旁边一推,让赖兴去街上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停在荣国府后巷歪脖子枣树下,盯住王善保家的出门后往哪个方向走。
赖兴蹲在后巷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看见王善保家的拎着一只粗布包袱从下人房的角门出来。她没往城门方向走,而是穿过窄巷直接拐进了忠顺亲王府别院的后门。开门的人没露脸,只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上戴着一只铁指套,五指裹满深褐色硬痂。正是那个他在金陵窄巷跟踪时踩碎石子的修行者。门在她身后合上,门缝里飘出几缕灯芯草灰。
赖兴在歪脖子枣树下蹲到天快黑,没见王善保家的出来。他正要撤,忽然看见别院后门的门缝里塞出来一只油纸包。纸包不大,折角和药铺里包朱砂的折法相同。一个粗使丫鬟端着洗衣盆哼着小曲往巷口走,经过油纸包时随手一捞便揣进盆底,直起腰来继续哼着歌往荣国府后门拐了进去。
凤姐听完赖兴的回报,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她让赖兴回去歇着,然后独自坐在耳房里把王善保家的人事档案从头翻到尾——进府二十年,丈夫王顺死后便一直告病不去井边,去年秋狝前忽然主动要求调配到后巷附近当差,理由是“离住处近”。凤姐用朱笔在王善保家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很小,和她当年在蚀字田产旁边画的朱砂圈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吏部考功司的公文送到了贾政书房。公文是陈保亲笔拟的,措辞客气但指向明确:翰林院待诏贾雨村在乡试策论中援引“气脉”“封禁”等字眼,与朝廷现行河工术语不符,需在十日内提交书面说明,附上所有引用档案的出处。公文末尾附了赵康的署名——副主考赵康以“策论复核”的名义将此事正式纳入了吏部流程。
贾政收到公文时正在书房里临帖。他把公文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字缝。然后他放下笔,派人去请顾长生。
“陈保这条线不是从他当考功司郎中才开始的。他师傅夏秉笔在司礼监掌批红大权多年,宫里所有涉及前朝营造司的旧档都是夏秉笔一手封存。陈保去年从司礼监调到吏部,正好赶上秋狝。忠顺亲王在猎场碰井底灵璧,他在吏部帮你把档案清单抽出来——两人一里一外,配合得不比你和凤姐差。”他把公文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赵康的署名,“赵康附署,说明赵家的立场已经不再中立。赵谦他父亲把儿子的退路堵死了。赵谦上次送腰牌时跟你说策论被单独调走,当时他不敢明说是谁调的——就是他父亲亲手调出去的。”
顾长生把公文接过来。陈保在“封禁”二字下方用朱笔圈了一个极细的圈,圈旁有一行小字:待查,参见司礼监存档。这行字和他在户部商路档案袋火漆押条上看到的朱砂批注是同一笔迹——尾钩带锋,落笔很重,是常年握批红朱笔磨出来的手势。
“贾大人,陈保要的不是策论说明,是那批我从未引用过的存档。他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营造司旧档。这次复核不过是投石问路。”
“那你准备怎么答。”
“照实答。我策论中引用的所有文献都在翰林院公开书目里——水利、盐政、河工。他圈出来待查的那几个字眼,原文出处我照样写上去,让吏部自己去核对公开目录。至于他没有圈出来的——不在这次复核范围之内。”
贾政点了点头。他端起书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残茶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回原处,在公文背面用极淡的墨写了两个字:晴雯。写完之后又在旁边补了两个更小的字:红绳。他不等顾长生开口,便先把话说了出来。
“忠顺亲王昨天来府里,看的是金锁。看完之后他今天就知道铜板上剩下两个名字都是谁了。他在荣国府里待了二十年,除了王善保家的,可能还有别的眼线。你要让晴雯最近不要单独走动,尤其不要靠近后巷那口井。”
顾长生从贾政书房出来时天色已暗,月亮刚爬上东边飞檐。他在穿堂里停了一下,把那张写了字又被他抹掉的公文背面的墨迹对着月光看了一眼。贾政把字抹掉了,但抹得很轻,纸面上的纤维被笔尖压出了凹痕——晴雯,红绳。这两个词凹进了纸里,用手摸能摸出来。
回到小院时沈清正坐在东厢房窗下,眉心灵光在月色里微微一闪。她隔着两道院墙感知到忠顺亲王府别院方向有人在翻动大量旧纸——纸页摩擦的声音极密,不是读书,是检索。翻纸的人每翻十几页就停一下,停下来的时候手里似乎拿着一方硬物在纸面上按——火漆押条。她甚至能感应到押条上残留的朱砂粉末随着每一次按压重新嵌进纸纤维里。
“他在查档案——和相公之前在户部被调阅的那批商路档案是同一套检索顺序。从户部借调回王府后按押条编号重新排序,每翻十几页停一下,而且他那根铁指套今晚没戴在手上。按纸面的力道轻了至少三成,速度反倒更快——不是在翻土,是在翻纸。陈保从宫里搬去吏部的那批火漆押条他正在逐张比对。”
她把眉心灵光收敛下来,睁开眼,低声补了一句:“他查的不是策论,是相公策论夹带那条井工旧档对应的押条批次。翻完这叠押条他就要去找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