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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南北皆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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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陈默刚好从北门城墙上走下来。那匹马的口鼻处全是粉红色的泡沫,四条腿剧烈地打着颤,前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将背上的传令兵甩出去一丈多远。传令兵在地上滚了两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后背那两支羽箭的箭杆磕在冻土上,啪地一声齐齐折断,箭头却还嵌在甲胄里,每一次呼吸都从伤口里往外渗血沫。

陈默冲过去扶住他。传令兵一把抓住陈默的护腕,力气大得不像是流了那么多血的人。他的嘴唇发紫,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可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惊恐。

“南门……蛮族骑兵……至少三千……”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挤,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们绕过了雁门山……从鹰愁涧摸过来的……南门守军只有不到两百人……张诚将军让我来报信……他说,南门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话没说完,他抓着陈默护腕的手忽然松了,瞳孔散开,整个人软了下去。陈默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极其微弱。他抬头厉声喊道:“来人!把他抬到伤兵营!快!”

两个辅兵从城墙根下跑过来,抬起传令兵往内城跑。陈默站起身,北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纷乱,脸上的血污被冷汗冲出一道道沟痕。他没有擦。他的脑子里正在疯狂地转着同一件事——南门。三千蛮族骑兵。鹰愁涧。

鹰愁涧是雁门山南麓的一条隐秘山谷,两岸是百丈高的断崖,谷底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窄得连两匹马并排都走不开。这条山谷的入口在雁门关西南三十里处,出口在南门外不到五里。二十年前陈无敌镇守雁门关时,专门在鹰愁涧的入口处设了一个哨卡,驻扎了五十名斥候,为的就是防止蛮族从这条小路绕后。可二十年后,王渊清洗玄甲旧部,韩当接管雁门关,那个哨卡在半年前就被撤掉了。哨卡的石屋还在,但里面空无一人。

蛮族知道这条路。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等了半年,等雁门关换了守将,等哨卡撤掉,等雁门关最虚弱的时候,才亮出这把从背后捅过来的刀。

“少主!”林破从城墙上冲下来,脸上还沾着北门血战的尘烟,左臂上多了一道被弯刀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他用一根布条胡乱扎紧了,血还在往外渗,“南门怎么了?”

“三千蛮族骑兵,绕过了雁门山,正在攻南门。”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破一个人能听见,“南门守军不到两百,张诚在那里。他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林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是林岳的儿子,从小在雁门关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门意味着什么。北门是雁门关的正面,城墙最厚,瓮城最深,箭楼最高,所有的城防设施都是为北门设计的。南门则完全相反——背靠横水河,面向中原腹地,千百年来从未遭遇过敌袭,城墙的高度比北门矮了整整一丈,垛口稀疏,箭楼只有一座,连瓮城都没有。在三千骑兵面前,南门就是一层纸。

“我带人去。”林破转身就要走。

“站住。”陈默一把拽住他,“北门外面还有蛮族十个万人队。你带人走了,北门怎么办?”

林破的脚步钉在了地上。他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因为他知道陈默说得对。北门的守军本来就只有一千多人,刚才顶住第一波攻势已经伤亡了近两百。如果再分兵去南门,等蛮族那十个万人队压上来的时候,北门就是一座空城。

可不救南门,南门一破,三千蛮族骑兵从背后杀入雁门关,北门腹背受敌,照样是死路一条。

南北皆敌。腹背受敌。一千人对十万人,唯一的活路是守住城墙。可现在,连城墙都要被人从背后捅穿了。

陈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雁门关的画面,是青石口的画面。沈素心被钉在木桩上,铁牛咧开嘴朝阿朵笑的那一下,那十几骑青石口残兵朝着三百蛮族骑兵冲锋的背影。他们死的时候,也是腹背受敌,也是没有任何退路。但他们还是冲了。

“林破。”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北门交给你和我爹。南门,我去。”

“少主!”林破急声道,“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一个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

陈默抬起头。沈红妆拄着银枪,站在垛口后面。她的左腿绷带上又渗出了新鲜的血迹——那是之前北门血战时,她冲上城头刺翻了三个攀上垛口的蛮兵,落地时伤口再次崩开留下的。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银枪立在她身侧,枪尖上还滴着蛮族士兵的血。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城墙上,长长的一道,如同一杆插在城头的旗。

“我跟你去。”她从城墙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的左脚落地时比右脚轻了半分——那是腿伤带来的不自觉的偏移。她走到陈默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南门的守将是张诚,是我铁血盟的人。铁血盟的规矩,自己的人自己救。你不能替我把所有沈家的人都救回来,至少这个,让我自己去。”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铁血盟大小姐的骄傲,不是女将军的豪气,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再失去任何一个身边人的倔强。沈素心死在了青石口,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张诚是她铁血盟安插在玄甲铁骑里的暗桩,是她在雁门关除了陈默之外最熟悉的人。她不能再让张诚死在南门。

“你的腿——”

“腿断了也比你走得快。”沈红妆打断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挑衅的笑容,“不信你试试。”

陈默没有试。他转过身,对林破说:“调五十个人给我。不要鹰击营的,鹰击营必须留在北门。从赵石头的人里调,从青石口回来的残兵里调。告诉他们,去南门,可能会死。愿意去的来,不愿意的留下。不许勉强。”

林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冲上了城墙。

片刻之后,五十七个人站在了北门城墙根下的马道上。赵石头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他那个什的九个兄弟,一个不少。青石口回来的残兵还剩九个人,全都来了,领头的是昨天被阿朵送过暖蛊的那个年轻士兵。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把卷了刃的刀,站在队伍里,脸上还带着昨天阿朵给他的那一点点笑容的余温。剩下的三十多人,都是从各段城墙自发下来的——有铁血营被打散后重新集结的老卒,有北门血战中杀红了眼不肯下火线的轻伤员,还有几个陈默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年轻辅兵,手里拿的是修城墙的铁锤和撬棍。

没有人问“去南门做什么”。没有人说“我不去”。五十七个人站在马道上,北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们看着陈默,等着他说话。

陈默翻身上马,玄铁刀马刀横在鞍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五十七张脸,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带伤的,有完好无损的。每一张脸上都有恐惧,但每一张脸上都没有退缩。

“南门有三千蛮族骑兵。我们五十七个人,加上南门守军,不到两百五。每个人要杀十几个敌人,才能守住那座门。”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办法保证你们都能活着回来。我只能保证一件事——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说完,他拨转马头,朝着南门的方向策马而去。

五十七个人跟在他身后。马蹄声踏碎了内城街道上的薄冰,溅起的冰屑在晨光中飞舞,像是一阵不合时宜的雪。沈红妆策马走在陈默身侧,银枪横在鞍前,枪尖上的血已经被北风吹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盯着前方的街道,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枪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张诚是什么时候加入铁血盟的?”陈默忽然问了一句。

沈红妆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有些散:“七年前。那时候我爹刚接手铁血盟,要在玄甲铁骑里安插自己人。张诚原本是北境一个镖局的趟子手,押镖路过雁门关的时候遇上蛮族游骑劫镖,镖局的人全死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被陈老将军的巡边队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他在雁门关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好之后就不走了,报名入了玄甲铁骑。我爹看中了他,因为他不是陈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老卒,身份干净,不会被人怀疑。但后来我爹跟我说,他看走眼了。”

“什么意思?”

“张诚入了玄甲铁骑之后,跟的是林岳。林岳待他如子侄,教他刀法,教他兵法,打仗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挡箭的时候把他推到身后。张诚那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心里有一杆秤。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我爹给他的任务是监视林岳,可他从来没有传回过一条对林岳不利的消息。一条都没有。”沈红妆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爹说,张诚不是铁血盟安插在玄甲铁骑里的暗桩。他是玄甲铁骑安插在铁血盟里的暗桩。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雁回驿的那个夜晚。张诚在赵烈身后拔出长刀,一刀劈开了赵烈的后背,然后单膝跪在陈无敌面前,虎目含泪,说“末将救驾来迟”。那时候他以为张诚的眼泪是为了陈家流的。现在他才知道,那眼泪里,有一半是为林岳流的。

南门到了。

雁门关的南门,是一座被遗忘的门。北门的城墙高三丈,厚度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城楼是双层歇山顶,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南门的城墙只有两丈高,厚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城楼是一座单层的硬山顶小楼,瓦片上长满了青苔,椽子被常年的南风吹得发黑开裂。城门是包铁的木门,铁皮上锈迹斑斑,门闩是一根腰粗的松木,横在门洞两侧的石槽里。

此刻,那扇门正在被撞击。

沉闷的撞击声从门洞外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有巨人在用肩膀撞门。每一次撞击,整扇城门都会剧烈震颤,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缝里簌簌落下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铁锈。门闩已经弯了,松木纤维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随时可能从中间断成两截。

城墙上,张诚正带着不到两百名守军拼命往下砸石头。可南门城墙上根本没有储备滚木礌石——千百年来这里从未遭遇过敌袭,所有的城防物资都堆在北门和东西两门。守军们砸下去的,是从城墙上现拆下来的青砖,是城楼里搬出来的瓦片,是兵器架上拆下来的铁件。有一个老卒实在找不到东西可砸,把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扔了下去。水囊砸在一个蛮族骑兵的头盔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里面的水洒了那人一脸,在北风中迅速结成了冰碴。那骑兵愣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弯刀指着城头,用蛮语破口大骂。

张诚看见了陈默。

他满脸是血,左眼的眉毛被削掉了一半,鲜血糊住了半边脸,可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有些瘆人,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少主!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透着压不住的喜意,“末将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你来了,末将就放心了。”

陈默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他往城外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南门外不是三千骑兵。

是至少五千。

雁门河在南门外绕了一个弯,形成了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此刻,那片河滩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蛮族骑兵。他们的队形分成三部分——最前面是三百名下马步战的精锐,正抬着一根从河边砍伐的粗大树干撞击城门;中间是两千名骑射手,马匹原地踏着碎步,骑弓斜指城头,箭矢如同不要钱似的往城墙上倾泻,压得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最后面是三千名重骑兵,人马皆披铁甲,手持长矛和弯刀,列成整齐的冲锋方阵,只等城门一破,便纵马杀入。

撞门的树干是一整棵新砍的白杨,比腰还粗,前端削尖,包了一层从盾牌上拆下来的铁皮。三百名蛮族精锐分作三队,轮番抱起那根树干,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撞击城门。每一击,城门上的铁皮都会凹陷一块,门闩上的裂纹都会延长几分。

“还能撑多久?”陈默蹲到张诚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张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十下。那根门闩撑不住了。门闩一断,城门就开。城门一开,外面那三千重骑冲进来,南门就没了。”

三十下。以蛮族撞门的频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陈默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雁门河的冰面上。河水早已冻成了坚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蛮族骑兵的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冰面很厚,厚得能跑马。但冰面之下,是雁门河的活水。北境的河流,即使表面冻成了三尺厚的冰,底层的水依然在流。这是祁连雪山冰川融水特有的脾性——表面静止,深处奔涌。

“雪姬。”陈默忽然开口。

雪姬从他身后走上前。她从北门一路跟过来,没有人叫她,她自己来的。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角的血丝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痕迹,寒冰真气在之前北门的战斗中透支得厉害,此刻指尖萦绕的寒气比平时淡薄了许多。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冰剑。

“你还能动用多少真气?”

雪姬闭上眼睛,默默感应了片刻,然后睁开眼:“三成。最多四成。”

“够了。”陈默指向城墙外的雁门河冰面,“你能不能让那片冰面变薄?不是炸开,是从底下融化,让冰层变脆,承受不住重甲骑兵的重量?”

雪姬的目光落在那片冰面上,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能。但我需要靠近河面。在城墙上距离太远,真气散失太多,我的真气不够。”

陈默转过头,看着沈红妆。

沈红妆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息,沈红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北风还冷的笑容。

“你疯了。”

“你有更好的办法?”

沈红妆没有回答。她只是拄着银枪站起身,走到城墙内侧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南门城墙虽然比北门矮,但也有两丈高。下面是冻得硬邦邦的夯土地面,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对一个腿上有伤的人来说,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但她还是跳了。

银枪先落地,枪尖刺入冻土,枪杆弯成一道弓弧,卸掉了大部分下坠的力道。沈红妆借力一个翻滚,单膝跪地,左腿的伤口在冲击下彻底崩开,鲜血顺着绑腿往下淌,在冻土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拄着银枪站了起来。

雪姬紧随其后,用一道冰墙作为缓冲滑下了城墙。她的落地比沈红妆轻盈得多,但双脚踩实地面的时候,身体还是晃了晃,嘴角又渗出一丝新的血迹。

“走。”沈红妆低喝一声,提着银枪,贴着城墙根,朝雁门河的冰面摸了过去。雪姬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借着城墙投下的阴影和河岸边枯芦苇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那片承载着数千蛮族骑兵的冰面。

城墙上,陈默站起身,拔出玄铁刀马刀。

“所有人,听我号令。”他的声音不高,但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门闩断裂的那一刻,城门会开。蛮族的重骑会冲进来。我们要做的,不是堵门——堵不住。我们要做的,是在城门洞里,把他们挡住。”

城门洞。那个宽不过丈余、长不过三丈的狭窄空间。那是整个南门唯一有利于守军的地形。骑兵的优势在于冲锋和包抄,在狭窄的城门洞里,骑兵冲不起来,包抄不开,只能一匹一匹地往里挤。只要守军能在城门洞里站住脚跟,把冲进来的骑兵一个一个地捅下马、砍翻在地,用人和马的尸体堵住通道,南门就还有救。

但这也意味着,守在城门洞里的人,将要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骑兵冲锋。没有退路,没有轮换,没有休息。直到死,或者直到蛮族退兵。

“赵石头。”陈默喊了第一个名字。

“在!”赵石头从人群中站出来,手里握着一杆长矛,矛尖上还沾着北门血战时留下的血。

“你带你的人,守在城门洞左侧。长矛架在盾牌上,矛尾抵地,矛尖朝前。骑兵冲进来的时候,第一波用长矛挡,矛断了用刀。”

“是!”

“青石口的弟兄。”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九个残兵身上。那个吊着胳膊的年轻士兵往前跨了一步,站得笔直。“你们守在右侧。没有长矛的,用刀砍马腿。马倒了,骑兵就是活靶子。”

“是!”

“剩下的人,跟我守在正中间。”

五十七个人,加上城墙上原本还能战斗的守军,凑出了一百二十人。这一百二十人从城墙上走下来,走进了城门洞。城门洞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几线光亮,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被撞击震落的灰尘,像是一群无声的虫。地面在震颤,头顶不断有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落在头脸上,落在脖颈里,没有人去拂。

陈默站在城门洞的最前方,正对着那扇即将被撞破的城门。玄铁刀马刀插在他脚边的地缝里,刀身上的金色正气在黑暗中微微亮起,像一盏即将被风吹灭的灯。他的身后,一百二十人排成了三列,长矛架在盾牌上,刀剑出鞘,没有人说话。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撞击声。十下。九下。八下。

陈默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沉。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得像铁锤打在铁砧上。他想起了铁匠铺。小时候他爹教他打铁,说打铁最重要的不是力气,是节奏。大锤小锤交替落,叮当叮当,不能乱。乱了,铁就歪了。他后来练刀,发现刀法也是一样。再快的刀,也有它自己的节奏。找到了那个节奏,刀就不会乱。

七下。六下。五下。

城门外的雁门河冰面上,雪姬跪在枯芦苇丛中,双手按在冰面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寒冰真气从掌心渗入冰层,无声无息地向下渗透。冰面之下的活水被真气扰动,开始加速流动。水流磨蚀着冰层的底部,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将三尺厚的坚冰削薄。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的血丝越来越浓,但她的双手稳如磐石。

沈红妆蹲在她身边,银枪横在膝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冰面上,蛮族骑兵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南门的攻城上,没有人注意到河岸边枯芦苇丛中那两个纤细的身影。重骑兵的方阵已经蠢蠢欲动,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铁甲在晨光中闪烁着冷芒。他们在等。等城门被撞破的那一刻。

四下。三下。两下。

张诚从城墙上探出头,嘶声喊道:“门闩要断了!”

一下。

门闩断了。

那根腰粗的松木在蛮族撞木的最后一击下,发出一声不甘的巨响,从中间断成两截。断裂的木茬参差不齐,如同被巨力撕裂的骨骼。城门轰然洞开,门扇撞在两侧的石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铁锈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城门洞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尘之中。

“杀!”

陈默的吼声在城门洞中炸开。

第一个冲进来的蛮族骑兵,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城门洞里有什么。他的战马刚踏过门槛,三杆长矛便同时从烟尘中刺出——一杆刺入马胸,一杆刺入马颈,一杆刺入他的小腹。战马惨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框上,脊椎折断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战马倒下,骑兵倒下,人和马的尸体叠在门槛上,成为第一道路障。

第二个骑兵紧跟着冲了进来。他的弯刀高举过头,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陈默的刀从烟尘中劈出,金色的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弯刀连同握刀的手臂一起飞了出去。那骑兵的咆哮戛然而止,低头看着自己喷血的肩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赵石头的长矛便捅穿了他的咽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冲进城门洞,又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战马的尸体在门槛处越堆越高,鲜血在冻土地上流淌,被无数只脚踩踏,变成一滩黏稠的血泥。陈默站在最前面,玄铁刀马刀在狭窄的空间里舞成了一道金色的光幕。他的刀法没有招式,只有最本能的劈、砍、斩、削。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咽喉、手腕、马腿、马颈。他的身上已经溅满了血,有蛮族的,有战马的,也许还有自己的。他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累,只有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着,稳得像铁锤打在铁砧上。

在他身后,赵石头的长矛断了,他从地上捡起一把蛮族弯刀,继续砍。青石口的那个年轻士兵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握着刀,专砍马腿,砍断一条就退后一步,让后面的人补上来。他的左臂吊在胸前,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绷带往下淌,他没有感觉。

城门洞里的尸体越堆越多。人和马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将原本就狭窄的通道堵住了大半。后面的蛮族骑兵冲不进来,只能在门外挤成一团,成为城墙上守军的活靶子。张诚带着剩下的人从城墙上往下砸石头、射弩箭,将挤在门外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射下马来。

但蛮族没有退。他们的千夫长在阵后挥动着令旗,一批骑兵倒下了,又一批顶上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战马的尸体,试图翻越那座尸山冲进门洞。有人在攀爬时被长矛捅穿了胸口,有人在翻越时被弯刀砍断了脚踝,有人好不容易翻过来了,却发现迎接他的是陈默的刀。

沈红妆一直在等。

她蹲在芦苇丛中,银枪的枪尖抵着冰面,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已经开始出现细微裂纹的冰层。雪姬的寒冰真气正在从下方侵蚀冰面,裂纹从冰层底部往上延伸,表面还看不出来,但沈红妆能感觉到——冰在变脆。她能听见冰面之下传来的细微碎裂声,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琉璃。

“快了。”雪姬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按在冰面上的双手在剧烈颤抖。那不是冷的颤抖,是真气透支到极限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冰面上的蛮族重骑兵开始躁动。城门迟迟没有完全突破,他们的冲锋命令迟迟没有下达,战马在冰面上不安地踏动着蹄子。三千重骑,人马皆披甲,加上兵器和鞍具,每一骑的重量超过八百斤。三千骑,就是两百四十万斤。这些重量原本均匀分布在整片冰面上,冰层勉强能够承受。但随着雪姬的真气不断侵蚀,冰层最薄弱的区域正在迅速失去承重能力。

“现在!”雪姬猛地睁开眼,双手从冰面上抬起。

她抬手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从冰层深处炸开。裂纹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从河岸边飞速延伸向河心,所过之处,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撕开,分裂成无数块巨大的浮冰。浮冰与浮冰之间的裂缝迅速扩大,露出了底下漆黑湍急的活水。

站在裂缝正上方的数十名重骑兵最先遭殃。他们胯下的战马一脚踏空,连人带马坠入冰缝。铁甲的重量让他们如同石头一般沉入水底,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惨叫声、马嘶声、冰面碎裂的咔嚓声,在雁门河上响成一片。后面的骑兵想要勒马后退,可三千人的密集方阵,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前排往后退,后排还在往前挤,人马相撞,阵型大乱。越来越多的骑兵被挤到了裂缝边缘,脚下的冰面不断碎裂扩大,将他们一批一批地吞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沈红妆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从芦苇丛中站了起来,银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蛮族骑兵混乱的方阵冲了过去。她的左腿在落地时传来剧痛,但她咬着牙,速度不减反增。银枪在她手中舞成了一道银色的旋风,枪尖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冰面上挣扎着保持平衡的蛮族骑兵纷纷落马。

她的目标不是杀人,是制造更大的混乱。她在冰面上来回冲杀,银枪挑飞骑兵手中的火把,将那些火把挑到冰面上。火把落在冰面上,火焰炙烤着已经布满裂纹的冰层,加速了冰面的融化。更多的裂缝从火把落处扩散开来,将更多的骑兵吞入河中。

蛮族的千夫长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他挥动令旗,下令全军后撤。可河面上的冰层已经碎裂成了无数块漂浮的碎片,重骑兵想要后撤,只能踩着那些不断倾斜翻覆的浮冰小心翼翼地挪动。不断有人在挪动中滑入水中,不断有战马失蹄将背上的骑兵甩入冰河。三千重骑,最终活着撤回岸边的,不到一半。

南门城门洞里,蛮族的进攻终于停了。

不是因为千夫长下令撤退,而是因为城门洞已经被尸体堵死了。人和马的尸体从门槛一直堆到了门洞中央,堆成了一座血肉的小山。后面的骑兵根本爬不过来,弯刀砍在尸山上只能溅起血沫,没有任何意义。

陈默拄着刀,站在尸山的最顶端。他的浑身都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已经分不清了。他的双臂酸痛得几乎握不住刀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磨肺。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刀身上的金色正气依旧亮着,虽然微弱,但没有灭。

城墙上,张诚一屁股坐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左眼被血糊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他咧开嘴,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转过头,望向城门洞里那个拄刀而立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少主的刀,真快。”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被北风吹散。

雁门河上,沈红妆拄着银枪站在一块浮冰上。她的左腿已经彻底站不住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银枪上。浮冰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晃,随时可能倾覆,但她没有动。她看着河面上那些在水中挣扎的蛮族骑兵,看着那些被冰水吞没的铁甲,看着岸边狼狈撤退的残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北风还冷的笑容。

“沈家的人,站着死,不跪着生。”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姑母的遗言,然后转身,踩着浮冰,一步一步走回了岸边。雪姬靠在一丛枯芦苇上,已经站不起来了。她的寒冰真气彻底耗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沈红妆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银枪横在一旁,然后伸出手,把雪姬拉了起来,架在自己肩上。两个浑身是伤的女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着南门走去。

南门保住了。

但她们都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蛮族不会因为损失了一千多重骑就退兵。他们还有十个万人队在北门外虎视眈眈,还有佘三在横水以北织就的蛊网,还有那个叫叶秋的神秘人在暗处握着半枚虎符不知是敌是友。

更长的夜,还在后面。

陈默从尸山上走下来,走出了城门洞。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将整座雁门关染成一片金红。他站在南门内的街道上,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个方向,三道狼烟已经熄灭了——不是因为警报解除,是因为烽火台的守军已经不需要狼烟来示警了。敌人已经兵临城下,烽火台本身,也许已经被蛮族的前锋踏平了。

他的身后,一百二十人从城门洞里走出来。五十七个跟他来的,还剩四十二个。青石口的九个残兵,还剩五个。那个吊着胳膊的年轻士兵还活着,他的左臂伤口彻底撕裂了,阿宁给他扎的绷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一滴一滴落在冻土上。可他还在走,自己走出来的,没有让人扶。

赵石头的什,十个人,还剩六个。赵石头本人额头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毛,再往下偏半寸,他的右眼就没了。他用一根布条胡乱缠住了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毫不在意。

张诚从城墙上下来,走到陈默面前,单膝跪地。他的左眼被血糊住了,他用右眼看着陈默,声音沙哑:“少主,末将无能,差点丢了南门。请少主责罚。”

陈默低头看着他。这个在雁回驿反戈一击救下陈家人的玄甲旧部,这个在南门城墙上砸光了所有能砸的东西也没退一步的守将,此刻跪在他面前,请罚。

“起来。”陈默伸手扶起他,“你的责罚,留到打完仗再说。”

张诚抬起头,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远处,北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不是蛮族的号角,是玄甲铁骑的号角。那是陈无敌在二十年前亲手定下的号角声调——三长两短,意思是:城在人在。

号角声在北风中传出很远很远,越过城墙,越过横水河,越过北境的荒原,一直传到了那片被血烟笼罩的天空之下。

陈默转过身,望向北门的方向。他看不见父亲,但他知道,父亲一定站在北门城头的最高处,手里握着那柄满是缺口的制式长刀,白发被北风吹得乱舞,脊背挺得像雁门山脉的雪山一样直。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可他的刀,不许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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