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天启三年,边陲小镇青石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官道讨生活。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歇脚,带来外面的消息,也带来外面的麻烦。
镇子东头有家铁匠铺,铺子不大,炉火却常年不熄。铺子的主人叫陈铁山,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打出来的刀,锋利耐用,过路的马贼都抢着买。
陈铁山有个儿子,叫陈默。这名字是他娘取的,说是希望孩子少说话,多做事,平平安安过一生。可惜,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却最爱惹事。
十六岁的陈默,已经长得比父亲还高。他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眉清目秀,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可一旦拿起刀,那双眼睛就冷得像冰,让人不敢直视。
默儿,把那块生铁递过来。陈铁山擦了擦额头的汗,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陈默没说话,默默把生铁递过去。他知道父亲今天要打一把好刀——过路的商队出了大价钱,要一把能杀人的刀。
爹,这刀是给谁的?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陈铁山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他不想让儿子知道,这把刀是卖给马贼的。在这个年月,马贼和官兵,有时候分不清谁更坏。只要能活下去,给谁打刀不是打?
默儿,去后院看看柴火够不够。陈铁山岔开话题。
陈默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追问。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走向后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陈默停下脚步,眉头微皱。这马蹄声急促而杂乱,至少有十几匹马。在这个时辰,不会有商队赶路。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向外望去。
夕阳下,十几匹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个个黑衣黑裤,腰间挎着明晃晃的刀。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脸有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赵铁虎。
青石镇的人都认识他。这一带的马贼头子,杀人不眨眼,抢完商队还要烧村子。官兵来了他就躲进山里,官兵走了他又出来祸害百姓。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转身跑回铺子:爹,赵铁虎来了!
陈铁山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中的锤子,从炉台下抽出一把长刀——那是他给自己打的,从未示人。
默儿,从后门走,去你舅舅家。陈铁山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不走。陈默站在原地,眼神坚定,我走了,你怎么办?
陈铁山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十六年了,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默儿,听爹的话。你还小,打不过他们。
我不小了我十六了!陈默的声音提高,爹,我跟你学过刀,我能帮你!
陈铁山苦笑。他教儿子刀法,是为了让他防身,不是为了让他送死。
默儿,你知道江湖上有一句话吗?
什么话?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可你还不是江湖人,你不该挨这一刀。
马蹄声已经到了门口。
赵铁虎的声音如雷般炸响:陈铁山!老子要的刀,打好了没有?
陈铁山深吸一口气,将儿子推到身后:默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提着刀,大步走出铺子。
陈默没有听话。他悄悄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向外望去。
院子里,赵铁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铁山。他身后的十几个马贼,个个刀出鞘,杀气腾腾。
陈铁山,刀呢?赵铁虎的声音不耐烦。
刀在打,明日来取。陈铁山的声音很平静。
明日?赵铁虎冷笑,老子今晚就要用!商队在十里外等着,没刀怎么杀人?
陈铁山的手握紧了刀柄:今晚取不了。刀要淬火,要开刃,急不得。
急不得?赵铁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缓缓下马,走到陈铁山面前,陈铁山,你别忘了,这青石镇是谁的地盘。老子让你打刀,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陈铁山没有退缩:赵当家,刀是凶器,也是手艺。我陈铁山打的刀,不能砸招牌。
招牌?赵铁虎突然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陈铁山,你以为你是谁?铁匠?不,你不过是老子养的一条狗!老子让你咬谁,你就得咬谁!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刀,刀光一闪,架在了陈铁山的脖子上。
刀,现在有没有?
陈铁山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赵铁虎的眼神变得狰狞。他手中的刀微微用力,陈铁山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陈默再也忍不住,从门后冲了出来。
赵铁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哟,还有个小崽子!陈铁山,这是你的种?长得倒是挺俊,就是不知道骨头硬不硬!
他一挥手,两个马贼上前,将陈默按倒在地。
赵铁虎,跟孩子没关系!陈铁山的声音终于变了,带着一丝颤抖,刀我给你,你放了孩子!
晚了。赵铁虎冷笑,老子今天心情好,给你们父子一个痛快!
他举起刀,向陈铁山劈去。
陈默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头颅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那一刻,他的世界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片血红。
然后是愤怒。
前所未有的愤怒,像火山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两个马贼的束缚,扑向地上的那把刀——父亲留下的刀。
刀入手,沉甸甸的。
陈默从未觉得一把刀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
他抬起头,看向赵铁虎。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而是野兽的眼睛。
小崽子,还想反抗?赵铁虎不屑地笑道,来,让老子教教你,什么叫刀!
他挥刀砍来,势大力沉。
陈默没有躲。
他想起父亲教他的第一招——刀马诀第一式,。
刀从下往上,斜斜挑起,不是砍,不是劈,是挑。挑断马腿,挑断敌人的攻势,也挑断自己的退路。
陈默的刀,挑中了赵铁虎的手腕。
赵铁虎的刀,脱手飞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铁虎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竟然能伤到他。
你……赵铁虎捂着手腕,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陈默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第二刀,,刀光如匹练般划过赵铁虎的咽喉。
赵铁虎,死。
马贼们慌了。他们的头领,竟然被一个少年杀了。
为当家报仇!有人大喊,十几把刀同时向陈默砍来。
陈默没有退。他站在父亲的尸体旁,手中的刀舞成一团寒光。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不能退,不能让父亲白白死去。
刀光剑影中,陈默身上添了十几道伤口。可他越战越勇,仿佛不知疼痛。
终于,马贼们怕了。
他们丢下几具尸体,仓皇逃窜。
院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跪倒在父亲的尸体旁,手中的刀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天黑了。
炉火还在燃烧,映着满院的鲜血。
陈默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睁着,仿佛在说什么。
爹,我杀了赵铁虎。陈默的声音沙哑,你教我的刀法,我学会了。
没有人回答。
陈默低下头,将父亲的眼睛合上。
爹,你说得对。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从今天起,我就是江湖人了。
他站起身,从炉台下找出父亲珍藏的那把刀——斩马刀,陈铁山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刀身漆黑,没有光泽,像一块普通的铁。可一旦出鞘,寒光凛冽,吹毛断发。
爹,我会用这把刀,杀尽天下该杀之人。
陈默将刀系在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中。
青石镇的人后来传说,那个夜晚,铁匠铺的炉火燃烧了一夜,照亮了半个镇子。而那个叫陈默的少年,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年后,当刀马双绝陈默的名声响彻江湖时,有人问他:你的刀法从何而来?
陈默总是沉默良久,然后说:
从一个血染的铁匠铺。从一个教我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的人。从一个,我没能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