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胤王朝的东都。
陈默走了整整两个月，从边陲到中原，从黄沙到繁华。他见过戈壁的孤月，也见过黄河的浊浪；他杀过三个拦路的劫匪，也救过一个被狼群追赶的商队。老瞎子教的刀马诀在实战中愈发纯熟，但他始终记得那句话——杀人是为了不杀。
此刻，他站在洛阳城的朱雀大街上，看着眼前这座不夜之城。
洛阳没有夜晚。或者说，有钱人的洛阳没有夜晚。街道两旁的灯笼从黄昏亮到天明，酒肆、赌坊、青楼、戏院，人声鼎沸，车马如龙。陈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那把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斩马刀，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引来无数侧目。
小哥，第一次来洛阳？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凑上来，需要向导不？烟雨楼、醉仙阁、百花巷，我熟得很！
陈默没有理他，只是问：烟雨楼怎么走？
中年汉子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热情：哟，小哥好眼力！烟雨楼可是咱们洛阳第一等的销金窟，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头牌柳姑娘，那嗓子，那身段，啧啧……
带路。陈默打断他，扔出一小块碎银。
中年汉子眼睛一亮，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穿过三条大街，绕过两个坊市，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朱门绣户，飞檐斗拱。一座三层高楼矗立在河畔，檐角挂着十二盏琉璃灯笼，在夜色中流转着暧昧的光。楼前停着各色马车，从朴素的青帷到华丽的朱轮，显示着客人的身份悬殊。门口站着八个彪形大汉，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小哥，这就是烟雨楼了。中年汉子搓着手，不过我得提醒您，这地方，没钱可进不去。
陈默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草鞋布袜，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背上那把刀。
怎么进？
两种法子。中年汉子竖起手指，一是有请柬，二是有本事。请柬是达官贵人的玩意儿，小哥您……
本事呢？
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烟雨楼每月初一、十五设和。文擂比诗词歌赋，武擂比刀枪拳脚。胜者，可得柳姑娘亲自接待。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正是十五。
武擂设在烟雨楼后院，一个露天的大擂台。
陈默到的时候，擂台上已经站着一个壮汉。那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赤裸的上身纹着一条青龙，手里拎着一对流星锤。台下围了百十号人，有看热闹的，有押注的，更多的是烟雨楼的姑娘，穿着薄纱，笑靥如花。
还有谁？壮汉的声音像闷雷，铁锤李，连赢三场了！柳姑娘今晚，是我的！
台下一片嘘声，却没人上台。那铁锤李的流星锤，少说也有五十斤，舞起来虎虎生风，寻常人近不了身。
陈默从人群中挤过，走到擂台边缘。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拦住他：比试有规矩，生死不论，伤残自理。签了这个，才能上台。
陈默看都没看那张纸，只是问：赢了，能见柳青衣？
老者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年轻人，柳姑娘的名讳，不是谁都能叫的。你是什么人？
陈默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刀马令——老瞎子给他的那块，青铜质地，马与刀纠缠的符号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令牌看了许久，又盯着陈默看了许久，最后压低声音：你……你从哪儿来？
青石镇。
老者的手微微颤抖。他挥了挥手，示意铁锤李先下去，然后对陈默说：跟我来。柳姑娘……等你很久了。
台下一片哗然。铁锤李更是暴怒：什么意思？老子连赢三场，凭什么让这小子插队？
老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凭这个。他指了指陈默手中的刀马令，你有吗？
铁锤李不认识什么刀马令，但他认识老者腰间的牌子——那是烟雨楼最高等级的字令，整个洛阳只有三块。持此令者，可决断楼中一切事务。
他悻悻地退下了。
烟雨楼第三层，是最神秘的地方。
陈默跟着老者穿过重重回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老瞎子说得对，刀马令是信物，也是催命符。他此刻就像一只走进狼群的羊，只不过，他手里握着刀。
到了。老者在一扇门前停下，柳姑娘在里面。她……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
陈默心中一震：十六年？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雅室，陈设简朴，与楼下的奢华格格不入。一张琴，一张案，一扇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味，是陈默熟悉的味道——艾草和薄荷，他娘生前最常用的香料。
你来了。屏风后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雾。
陈默没有动。那声音很熟悉，又很不熟悉。熟悉的是音色，陌生的是语调——记忆中的柳青衣，说话像黄鹂鸟，清脆欢快。而此刻的声音，像古井里的水，平静得没有波澜。
我爹死了。陈默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但他觉得，她应该知道。
屏风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柳青衣，又不是柳青衣。
十六年前，他们是青石镇的玩伴。她比他小两岁，总是跟在他身后，默哥哥叫个不停。她娘是镇上的绣娘，她从小就手巧，会给陈默的刀柄缠上漂亮的丝线。
后来，战乱突起，她爹被拉去当兵，再也没回来。她娘带着她逃难去了中原，从此杳无音信。
陈默记忆中的柳青衣，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眼睛弯成月牙。
而眼前的女子——
一身素白，不施粉黛。眉眼还是当年的眉眼，却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温润中透着冷意。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却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倒映着十六年的风霜。
我知道。柳青衣说。她走到案前，倒了两杯酒，三个月前，消息就传到洛阳了。我本想回去，但……我走不了。
为什么？
柳青衣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先喝酒。你走了两个月，一定很辛苦。
陈默没有喝。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手里有刀马令。
不是问句，是陈述。
柳青衣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与陈默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暗，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被人摩挲了无数次。
你爹给我的。她说，十六年前，他救了我娘和我。作为报答，我娘把命给了他，我把这块令牌给了他。
陈默皱眉：什么意思？
柳青衣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已经烧尽了，只剩下灰烬。
意思是，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娘替你爹挡了一刀，死了。我替你爹保管这块令牌，等了十六年。现在，你来了，令牌该还给你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洛阳的夜景，万家灯火，却照不进她的眼睛。
陈默，你知道烟雨楼是什么地方吗？
青楼。
青楼？柳青衣笑了，笑声像碎瓷片落地，烟雨楼是，是刀马营在中原的最后据点。你爹、我爹、老瞎子，还有很多人，三十年前在这里歃血为盟。后来刀马营被灭，这里就成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转过身，素白的衣裳在夜风中飘动：我十六岁挂牌，今年三十二岁。十六年里，我接待过宰相、将军、藩王、富商，从他们嘴里套出过无数情报，救过十几个刀马营的旧人，也……也杀过三个人。
陈默握紧了刀柄：你杀了谁？
第一个，是逼我接客的龟公。柳青衣的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第二个，是发现我身份的锦衣卫。第三个……她顿了顿，第三个是去年来的，他说认识你爹，要套我的话。我发现他是赵铁虎的人。
赵铁虎。
陈默的眼神变了。那个被他一刀斩杀的马贼头子，阴魂不散。
赵铁虎背后是谁？
柳青衣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人也在找刀马令。四块令牌合一，就能找到刀马营的藏兵谷。那里有三千匹战马，十万两黄金，还有……还有刀马营的遗书，记载着当年被灭的真相。
她走回案前，将令牌与陈默的两块并排放在一起。三块青铜令牌在灯火下泛着幽光，马与刀的符号仿佛活了过来，纠缠、嘶鸣。
还差一块。柳青衣说，第四块在血衣侯手里。他是前朝余孽，也是……也是当年出卖刀马营的叛徒之一。
陈默想起老瞎子的话——赵铁虎背后有人，那人的刀比他爹快。
血衣侯，就是杀我爹的人？
是，也不是。柳青衣的眼神复杂，真正杀你爹的，是你爹自己。血衣侯拿你的命逼他开口，说你已经被抓了，关在诏狱里。你爹信了，所以他去了，然后……
她没有说完。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起老瞎子说的——你爹忍了三十年的刀，最后没忍住，因为那人拿你威胁他。
原来，他才是凶手。
或者说，他是凶手手中的刀。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默的声音沙哑。
柳青衣看着他，目光中有怜悯，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绝望。
因为你是陈铁山的儿子，她说，也因为……因为我等了你十六年，不是为了还一块令牌。
她从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根红绳编成的手链，已经褪色，却依然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