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击溃黑袍人后并未多做停留,桃花镇的裂缝虽被红绳暂时稳住,可空气中弥漫的虚无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顺着山川脉络不断蔓延,他腕间的四根红绳始终泛着微颤的冷光,像是在不停预警着更深层的危机。
他施展身法朝着红绳书院疾驰,脚下黄沙被劲风卷起,身后荒芜的沙漠渐渐被葱郁山林取代,可越是靠近书院地界,天地间的气息便越是压抑,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雾,远处的天际线扭曲成模糊的波纹,连飞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片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陈默心头一沉,他能清晰感知到,人间与之间的平衡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崩坏,桃花镇的裂缝绝非个例,恐怕江湖各地的界壁节点,都已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破损。
就在他掠过一处断崖时,前方虚空骤然泛起一阵涟漪,一道白衣身影凭空浮现,静静立在崖边,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一身素白长袍纤尘不染,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俊朗得近乎不真实,眉眼间既有江湖侠客的凌厉,又带着不属于人间的空灵淡漠,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光,那光芒既非人间内力,也非之前黑袍人的邪异黑气,而是纯粹到极致的之间本源气息。
正是此前在桃花镇沙漠中,远远注视陈默离去的白袍人。
陈默骤然停步,周身内力暗自运转,刀马诀的气息在体内奔涌,腕间红绳绷得笔直,四根交织的绳结泛出金银绿白四色微光,他能从眼前这人身上感受到远超黑袍人的压迫感,那是一种近乎凌驾于两界规则之上的力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你是谁?”
陈默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十足的警惕,他翻阅脑海中陈默的江湖记忆,搜寻遍刀马双绝纵横天下的岁月,也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白袍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默腕间的红绳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惋惜,有审视,还有一丝跨越百年的怅然。
“世人可称我为无尘,”白袍人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虚空流转的空茫,“严格来说,我既非人间之人,也非之间使者,更不是缝隙本身所化,我是当年追随刀神陈无敌的亲卫,也是坠入之间后,与界隙本源共生的守界人。”
刀神陈无敌?
陈默心神巨震,陈无敌是他传承记忆里的祖父,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刀神,也是最终入魔、被陈默亲手击溃的悲剧人物,眼前这人竟与陈无敌有关,还是存活至今的守界人?
“五十年前陈小默山长与缝隙本身对话,平衡初定之时,我便已在暗中观察,”无尘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间都会轻微震颤,“那个黑袍人,不过是我投放至人间的一枚棋子,我要看看,陈小默逝去后,新任的平衡守护者,究竟有没有资格扛起两界安稳的重任。”
陈默瞳孔骤缩,原来从始至终,黑袍人的作乱都在眼前这人的算计之中,所谓的平衡崩坏试探,不过是无尘设下的一场考验。
“你故意打破界壁,放出虚无怪物,搅动江湖动荡,只为试探我?”陈默语气冰冷,刀气自周身悄然弥漫,“你可知道,有多少无辜之人因这场试探丧命,桃花镇一夜沦为荒漠,无数江湖弟子死于非命!”
“生死本就是人间常态,选择生或死,本就是人间生灵的宿命,”无尘神色淡漠,没有丝毫愧疚,“当年刀神陈无敌执掌刀马本源,横扫江湖无人能敌,却终究抵不过之间深处的蛊惑而入魔,陈小默以自身为桥坚守五十年,也不过是延缓两界融合的脚步,平衡本就是脆弱的假象,你以为凭你这半吊子的刀马诀,凭几根红绳,就能守住这摇摇欲坠的天地?”
话音未落,无尘抬手轻挥,一道纯白的本源之力骤然袭向陈默,那力量没有丝毫杀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制力,仿佛天地规则直接碾压而下。
陈默不敢大意,沉喝一声催动刀马诀,左手凝刀气,右手聚马势,刀光如奔雷,马势似飓风,一静一动两道极致力量碰撞在一起,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挡在身前。
砰的一声巨响,气浪席卷四周,断崖上的巨石轰然碎裂,陈默双脚在地面划出两道深痕,硬生生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仅仅随手一击,他便已落入下风。
无尘的力量早已超越了江湖武学的范畴,那是融合了之间本源的规则之力,寻常武功在他面前,如同孩童戏耍般不堪一击。
“刀马双绝的架势倒是学了十足,可内核却差得太远,”无尘轻轻摇头,“你只是继承了陈默的记忆与武功,却从未真正领悟刀马归一的真谛,更不知道,你们陈家世代背负的,根本不是守护平衡,而是镇压之间深处的那头怪物。”
陈默心头一震,连忙追问:“你说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虚无之主。”
无尘吐出四个字的瞬间,整片天地的灰雾骤然浓郁数倍,远处天际的扭曲波纹愈发剧烈,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界壁另一侧缓缓苏醒。
“天地初开之际,人间与之间本为一体,虚无之主是混沌本源所化的存在,它厌恶一切选择与变数,想要将两界重新揉碎为混沌,”无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跨越岁月的沉重,“百年前,虚无之主首次试图冲破界壁,你祖父陈无敌作为当时的刀马本源持有者,奉命前往之间镇压,却不料被虚无之主蛊惑心智,最终入魔屠戮江湖,成为它降临人间的棋子。”
“陈默爷爷击败入魔的陈无敌,并非终结了危机,只是暂时斩断了虚无之主的触手,”无尘继续说道,“陈小默以自身为桥,用红绳割裂两界联系,强行稳住平衡,可五十年的岁月早已耗尽她的生机,如今桥梁崩塌,界壁松动,虚无之主已经开始冲破之间的层层禁锢,用不了多久,它便会彻底降临人间。”
陈默浑身冰冷,他终于明白陈小默当年选择的代价,明白陈家世代的宿命,所谓的江湖传奇,所谓的刀马双绝,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镇压这头来自混沌的恐怖存在。
“黑袍人只是先锋,它的作用是撕裂界壁,释放虚无之力侵染人间,为虚无之主降临铺路,”无尘看着陈默,眼神严肃,“我守在两界缝隙百年,亲眼看着虚无之主的力量不断膨胀,如今人间所有的界壁节点都已出现裂缝,虚无怪物正在从各处涌出,江湖各大门派早已自顾不暇,红绳书院也已被虚空魔物包围。”
红绳书院!
陈默心头一紧,书院内有数百名学子,还有留守的长老们,他们根本无力抵挡虚无怪物的侵袭。
他不再与无尘多言,转身便要朝着书院方向疾驰,可刚一动身,便被无尘再次拦下。
“现在回去,不过是送死,”无尘挡在他身前,本源之力形成一道无形屏障,“虚无之主的力量正在渗透人间,普通的刀马诀根本无法对抗,你若想守住书院,守住人间,就必须真正掌控刀马本源,集齐当年陈默身边三位女子留下的传承之力。”
“柳青衣的烟雨前朝气运,沈红妆的铁血战魂,阿宁的苗疆蛊毒本源,”无尘一字一句道,“这三者与刀马双绝相辅相成,当年陈默未能集齐,才让虚无之主留有喘息之机,如今你身为他的延续,必须寻齐这三份力量,才能重新封印虚无之主。”
陈默眉头紧锁:“三人早已各自天涯,柳青衣登基为女皇,沈红妆镇守边疆,阿宁归隐苗疆,时隔百年,我去哪里寻找她们的传承?”
“她们虽已逝去,可力量并未消散,”无尘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点白光,化作三枚细微的光点,“柳青衣的气运藏在京城太和殿,沈红妆的战魂留在雁门关烽火台,阿宁的蛊本源埋在苗疆万蛊谷,这三枚界印能指引你找到传承之地,也能暂时抵挡虚无之力的侵染。”
就在无尘将三枚界印递向陈默时,天际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那声音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之间常见的魔物,而是来自混沌深处的咆哮,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压。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天际的灰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无尽的黑色虚无之力从中倾泻而下,无数体型更为庞大、面目更为狰狞的虚空怪物,如同潮水般从裂缝中涌出,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红绳书院的方向,已经被黑压压的魔物彻底笼罩。
虚无之主,已经开始苏醒了。
“没时间了!”无尘神色剧变,不再犹豫,将三枚界印打入陈默体内,“我会暂时牵制住虚无之主的先锋力量,你立刻赶回红绳书院,护住学子与长老,随后前往三处传承之地集齐力量,记住,两界的选择与自由,全系于你一身,切莫重蹈陈无敌的覆辙!”
话音未落,无尘周身白光暴涨,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冲天际的裂缝而去,他要以自身守界人的本源,暂时封堵虚无之主的出口,为陈默争取一线生机。
陈默握紧腕间的红绳,四色光芒彻底爆发,刀马诀运转至极致,他能感受到体内三枚界印的温热,能听到红绳书院方向传来的学子惊呼与长老的怒喝,能感知到虚无之力正在疯狂吞噬人间的生机。
他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红芒,朝着红绳书院狂奔而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去后,无尘与虚无之力碰撞的光柱深处,一双布满混沌纹路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虚无之主的意志,它看着陈默离去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冷笑。
“刀马传承,三女之力,不过是徒劳的挣扎,”混沌意志弥漫,“人间与之间,终将重归混沌,所谓选择,所谓自由,终将彻底湮灭……”
而红绳书院内,无数虚空魔物已经冲破了书院的外围防线,长老们拼死抵抗,学子们手持红绳编织的法器瑟瑟发抖,书院的红绳图腾正在虚无之力的侵蚀下逐渐暗淡,一场关乎两界存亡的绝境,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