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雁门关下了一场雾。不是从祁连雪山方向漫过来的,是从横水河的冰面上渗出来的。白茫茫的水汽从冰层的每一条裂缝里升腾而起,贴着冻土蔓延,漫过荒原上蛮族留下的尸体和云梯残骸,漫过城墙根下那些被血泥填满的碎石缝隙,一直漫到垛口边缘。雾很浓,浓到站在垛口后面的守军看不见自己脚边的兵器。但能听见声音——雾里有人在咳嗽,是蛮族大营的方向。不是一个人的咳嗽,是一片。低沉的、压抑的、像被厚棉被捂住的那种咳嗽声,在雾中此起彼伏,分不清远近。守军们握紧了兵器。他们知道那咳嗽意味着什么。
阿宁也听见了。她蹲在箭楼门口,手里端着砂锅,正在把最后那半罐地蝼髓往药汤里倒。手很稳,但她的耳朵在听。雾里的咳嗽声从北面传来,隔着城墙,隔着荒原,隔着横水河的冰面,依然能听见。不是几十人,是几百人,甚至更多。她放下砂锅,把手指上沾的药汁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身,走到陈默身边。陈默站在北门废墟的最高处,雾把他的身影模糊成一团深色的轮廓,只有腰间两把刀的刀鞘边缘在雾中若隐若现。
“是蛊咳。”阿宁的声音压得很低,“黑蛊一脉有一种蛊,种在人身上,平时不发作,吸食宿主的精气慢慢成长。蛊虫成熟的时候,宿主会开始咳嗽。先是干咳,然后咳血,最后把蛊虫的卵咳出来。卵混在雾里,被风吹到哪,就落到哪,落到哪,就种到哪。典籍上说,蛊虫成熟期是十五到二十天,咳嗽声能传三里。咳嗽声响成一片的时候,说明第一批被种蛊的人已经开始咳卵了。蛮族大营里,至少有上千人被种了蛊。”
上千人。蛮族围城不过半月,佘三在北境荒原上献祭的血烟升起也不过二十余日。如果蛮族大营里已经有上千人开始咳卵,说明蛊种种下的时间比围城更早。佘三在蛮族大营里待过,在王渊和蛮族之间来回游走,有的是机会。那些咳嗽的蛮族士兵自己不知道,他们以为只是染了风寒。北境的冬天,染风寒太正常了。他们裹紧皮袄,喝一碗热马奶,继续站哨、喂马、磨刀、等攻城。等他们咳出第一口血的时候,蛊卵已经混在雾里,飘向了下一个宿主。
陈默望着北方的浓雾。雾里蛮族大营的篝火完全看不见了,连咳嗽声都被雾闷得发闷。但他知道,那上千人的咳嗽声里,每一口喷出的雾气里,都带着肉眼看不见的蛊卵。“佘三想用蛮族大营养蛊。”他的声音在雾里很沉,“十二万人,是最好的蛊田。蛊虫在蛮族大营里传开,不用他动手,蛮族自己就会垮。但蛊卵不会只落在蛮族大营。”
阿宁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答案。蛊卵混在雾里,风吹到哪就落到哪。北风从北往南吹,从蛮族大营吹向雁门关。雾漫过了城墙,漫过了垛口,漫进了箭楼。雁门关里每一个人,每一张嘴,每一双呼吸的肺,都暴露在这场裹着蛊卵的雾里。
阿朵从箭楼里探出头。她的小脸上蒙着一块从旧绷带上撕下来的纱布,是阿宁给她系上的。纱布很薄,挡不住蛊卵。阿宁知道挡不住,但还是给她系上了。阿朵不知道雾里有什么,她只是看见阿宁站在雾里,想出来找她。阿宁回头看见她,快步走回去,把阿朵推进箭楼,放下门帘。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小团雾气,雾气在箭楼内的牛粪火余温里散开,看不见了。
“从现在起,所有人用布蒙住口鼻。纱布最好,没有纱布就用衣服。布越密越好。”阿宁的声音从箭楼里传出来,不高,但箭楼内外的人都听见了,“蛊卵比灰尘还细,肉眼看不见。蒙布挡不住全部,但能挡住大部分。火盆不要灭,蛊卵怕热,热汽能杀死一部分。水要烧开了喝,不要喝生水。地上洒的、碗里盛的,都要烧开过。”
城墙上的守军们沉默地听着,然后沉默地照做。有人从衣襟上撕下布条,蒙在脸上,在后脑勺打了个结。有人把水囊里的水倒进铁锅里,架在火盆上烧。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惊慌。不是不怕,是这些天他们已经把怕熬干了。熬干了的怕,剩下的是一种像冻土一样硬的东西。他们蒙着布条的脸上只露出眼睛,眼睛望着北方的浓雾,雾里有咳嗽声,有蛊卵,有十二万正在变成蛊田的蛮族大军,还有不知何时会从雾里冲出来的云梯和弯刀。
卯时。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浓到城墙上的守军看不见三步之外的同伴,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布条蒙着脸,呼吸声被布条滤过,变得沉闷而潮湿,像一群人在水底喘气。赵石头坐在碎石堆上,面前八个陶碗。雾把碗口淹没了,看不见碗里的水。他伸出手,一个碗一个碗地摸过去——三个空碗,五个盛着水。摸到第五个盛水的碗时,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碗里的水在微微震动。不是风吹的,雾里没有风。是地面在震动。
“投石机。”他的声音从蒙面的布条后面透出来,闷闷的,但城墙上的守军都听见了。
震动越来越明显。不是一架投石机,是至少三架同时发射。石弹破开浓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破空声,是雾被巨大物体高速穿过时发出的那种闷响,像一记记重拳砸在浸透水的棉被上。看不见石弹从哪里飞来,看不见落点在哪里,只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第一颗石弹落在了废墟西侧,距离沈红妆昨天站过的那半截垛口不到五步。碎石飞溅,打在垛口的木桩上,木桩发出一声脆响,但没有断。第二颗落在了废墟正中,砸在陈默昨天劈开的那颗石弹残骸上,把残骸砸得更碎,碎石像霰弹一样向四周飞射。第三颗——落在了箭楼前方的马道上。马道被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坑,夯土路面塌陷下去,坑底的冻土被砸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深色的土壤。箭楼的门帘被气浪掀飞了一角,雾气灌进去。
箭楼里,阿宁正在给雪姬喂药。门帘掀飞的瞬间,雾气扑进来,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雪姬的口鼻。雾气打在她的后背上,冰凉刺骨。她把勺子里的药喂进雪姬嘴里,然后放下碗,走过去把门帘重新掖好,用木棍从里面顶住。做完这些,她走回来,继续喂药。手没有抖。
陈无敌从石壁边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旧刀,左手垂在身侧,离夜哭的刀柄一寸。雾从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蒙面的布条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布条是柳青衣从旧绷带上撕下来的,洗得很干净,叠了好几层,蒙住了他口鼻和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的眼睛在雾中望着箭楼门口,望着门帘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
“小默。”他叫了一声。
陈默从废墟上退回了箭楼门口。他的蒙面布条被雾浸透了,贴在脸上,每一次吸气布条都会往嘴里凹。他把布条解开,翻了个面,把还没湿透的那一面朝里,重新系紧。“投石机在雾里校正不了落点。他们是凭昨天记住的位置在盲射。落点会散,但石弹数量比昨天多。三架投石机,每架至少备了三十发石弹。九十发石弹,总会有几发砸中城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砸中城墙不可怕,可怕的是砸中人。雾太大,看不见石弹从哪边来,躲都没法躲。”
陈无敌点了点头。他的右手松开了旧刀刀柄,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杂粮饼子,昨天柳青衣掰给他的。他没有吃,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揣在怀里,用体温焐着。饼子还温着。他把饼子递给陈默。“吃了。今天雾不会散,蛮族也不会攻。他们看不见,我们也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不会攻城。但雾散了,他们会发疯。佘三的蛊虫在啃他们的肺,他们不知道,只知道围城围了半个多月,死了几千人,城还没破。大汗压不住太久。雾散的那一刻,就是总攻。”
陈默接过饼子。饼子被父亲的体温焐了一夜,边缘还是硬的,但中间软了一点。他咬了一口,嚼着。马料豆的豆腥味被体温焐过之后淡了一些,高粱的涩味还在。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然后把剩下的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递还给父亲。陈无敌没有接。陈默把手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把那一半也塞进了怀里。父子二人不再说话。一个靠在石壁上,一个蹲在门帘边。中间隔着雾。
辰时。雾依然没有散。蛮族的投石机停了,不是因为石弹打完了,是因为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见石弹落在哪里了。雾把荒原、城墙、天空全都吞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白色。白色的浓雾里,咳嗽声还在继续。比天亮前更密了,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蛙鸣。蛮族大营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裹着皮袄蹲在帐篷里,捂着嘴咳嗽,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们以为是风寒,喝一碗热马奶,明天就好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肺里已经住进了一批正在成熟的蛊虫,蛊虫用他们的血肉当养分,用他们的呼吸当传播的渠道。他们是兵,是草原上最好的骑兵,是让北境边民闻风丧胆的弯刀。但在蛊虫面前,他们只是一片田。
阿宁从箭楼里走出来,走到水缸边。水缸里的水昨天就见底了,缸底结了一层薄冰。她蹲下来,用匕首把冰敲碎,把碎冰捧起来,装进水囊里。碎冰在她掌心里融化,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的手指上,冻疮已经从一个指尖蔓延到了三个指尖。红肿发亮,像三根被冻过的胡萝卜。阿朵撇出来的药油涂上去之后好了一点,但还是痒。她没有抓,把碎冰装完,拧紧水囊,站起身。起身的时候,她晃了一下——不是因为头晕,是因为蹲太久了。这些天她蹲的时间比站的时间多。蹲着熬药,蹲着缝合,蹲着喂药,蹲着把地蝼髓一勺一勺地倒进砂锅里。她的膝盖上已经磨出了两块茧。
她把水囊拎回箭楼,放在火盆边。火盆里的牛粪火已经很小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核在灰烬中明灭。她把最后一块干牛粪掰成两半,一半放进火盆里,另一半放回墙角。墙角的干牛粪只剩三块了。三块烧完,箭楼里就没有火了。她把火盆上的砂锅端下来,倒出两碗药。一碗端给雪姬,一碗端给林破。雪姬今天醒了,自己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她的手还在抖,但已经能把碗端稳了。林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接过碗,仰头一口喝完,把空碗递给阿宁。他的右手指筋腱断过,阿宁用羊肠线接上了,外面用竹片夹住,缠着绷带。绷带上沾着药汁和血迹,已经脏了。阿宁没有给他换——干净的绷带用完了。旧的拆下来煮一煮晒干还能用,但雾天晒不干。她只能让他先缠着脏的。
阿朵蹲在木桶边,继续撇药油。木桶里的水已经换过了,是阿宁洗过手的那碗淡红色的水,兑上了一碗烧开的雪水。药油被稀释得更淡了,撇起来更费劲。她把木勺伸进水面,极慢极慢地平移,勺口微微倾斜,让浮在水面上的那层极薄的油膜流进勺子里。手很稳。五岁孩子的手,稳得像她阿娘在青石口的破屋里给阿爹补衣服时穿针的手。她把撇出来的药油装进小陶罐里,罐子已经装了小半罐。她用指腹蘸了一点,涂在自己手背上一道被北风吹裂的小口子上。药油渗进裂口,有点疼。她咧了咧嘴,然后继续撇。
柳青衣蹲在箭楼门口,用雾水擦洗那面千疮百孔的圆盾。雾水从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顺着盾面往下淌。她用一块旧布,蘸着雾水,一点一点地擦盾面上干涸的血迹。血迹已经凝了很多天,被雾水润湿之后化开,把旧布染成了淡红色。她把布翻过来,用干净的那一面继续擦。擦到盾面正中央那道被弯刀劈出的裂口时,她的手指在裂口边缘停了一下。裂口从盾面的蒙皮一直裂到木胎,木胎的断面上还嵌着一粒弯刀崩落的铁屑。她没有把铁屑取出来。铁屑嵌在那里,像一根刺。拔出来,裂口会更大。不拔,裂口就停在现在的长度。她选了不拔。
巳时。雾终于开始动了。不是散,是流动。像一条极宽极慢的白色河流,从北向南,从蛮族大营向雁门关,缓缓流淌。雾流动的时候,咳嗽声也跟着流动。蛮族大营深处的咳嗽声被雾带到城墙上来,在守军们的耳边响起,像一群看不见的人在城墙上咳嗽。守军们蒙着布条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手握紧了兵器。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靠在缺口边缘,刀横在膝上。他的蒙面布条是从自己衣襟上撕下来的,布很薄,挡不住什么,但系得很紧,勒得他的脸颊凹进去两道印子。他的眼睛在雾中睁得很大。不是害怕,是想看清楚。但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缠布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握上去滑溜溜的。他把刀柄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紧。然后他听见了雾里的脚步声。不是从城墙外面传来的,是从城墙里面,从马道上。
雾里走出一个人。是伙房的老赵头。他端着一口铁锅,锅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边缘冒着热汽。热汽和雾混在一起,把老赵头整个人裹在一团白色的混沌里,只有那张被灶火烤了几十年的红脸膛在混沌中忽隐忽现。他把铁锅端到城墙马道上,放下,掀开木板。锅里是粥。马料豆和高粱面熬的粥,很稀,稀到能照见锅底的裂纹。但它是热的。老赵头用木勺搅了搅粥,从锅底搅起一点沉底的豆渣,均匀地搅散在粥水里。然后他直起腰,用木勺敲了敲锅沿。梆梆梆。三声。
“开饭了。”他的声音沙哑,被雾闷得发闷,“一人一碗。碗自己带。”
守军们从垛口后面站起来,从怀里、从腰间、从箭囊旁边摸出自己的碗。碗各种各样——有陶碗,有木碗,有半个葫芦瓢,有一个豁口的瓷碗。他们排着队走到铁锅前,老赵头接过碗,用木勺在锅里搅一下,舀一勺粥,倒进碗里。每一勺都舀得很慢,很匀,确保每个人的碗里既有粥水也有豆渣。有人端着粥蹲回垛口后面,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有人把碗贴在脸上,用粥的温度暖着脸颊。有人没有喝,把粥碗揣进怀里,用体温温着——是要留给换岗的兄弟的。
老赵头给最后一个守军舀完粥,铁锅里还剩一个底。他把锅底的粥刮进木勺里,倒进自己的碗中。他的碗是一个磕了好几个缺口的粗陶碗,碗底还印着雁门关军需库的红漆印。他把碗端起来,没有喝,而是走到赵石头面前,把碗递过去。赵石头抬起头看着他。老赵头的红脸膛在雾中像一块被灶火烤热的砖。“石头,你喝。伙房里还有。”赵石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没有喝完,剩了半碗,递给旁边的辅兵。辅兵接过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老赵头站在雾里,看着他们喝完,然后拎着空锅,转身走回了雾里。他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木勺敲着锅沿的声音——梆,梆,梆。不是三声,是一声一声地敲,像更漏,像心跳,像铁匠铺里大锤小锤交替落下时的节奏。
午时。雾开始散了。不是从上面开始散的,是从下面。贴着地面的雾先退,露出冻土上被血浸透的碎石、折断的箭杆、冻成冰的血洼。然后是人腿的高度,露出城墙根下堆成斜坡的尸体、插在尸体上的弯刀、挂在云梯残骸上的皮甲碎片。然后是垛口的高度,露出守军们蒙着布条的脸、握刀的手、垛口青砖上密密麻麻的箭痕。最后是天空——灰蓝色的、被雾洗过之后干净得让人心慌的天空,像一面巨大的冰面悬在头顶,倒映着雁门关城墙上的一切。
雾散尽的那一刻,蛮族大营的全貌暴露在正午的天光下。城墙上的守军们全都看见了。连绵十余里的营帐,篝火的灰烬,拴在营桩上不安地踏着蹄子的战马。还有营帐之间,那些蹲在地上、弯着腰、捂嘴咳嗽的身影。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片成片。像荒原上被风吹倒的枯草。咳嗽声从那些身影的方向传来,没有了雾的阻隔,听得更清楚了。干咳、湿咳、咳到干呕、咳到弯下腰双手撑地、咳到最后一口血沫喷在冻土上。血沫里混着极小的、半透明的颗粒,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亮光。那是蛊卵。
阿宁站在箭楼门口,望着那片正在咳嗽的蛮族大营。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她知道那是什么蛊。黑蛊一脉的“寒露”。名字很美,像秋天的露水。种下时无声无息,成熟时咳嗽不止,咳出的蛊卵混在雾里,像露水一样四处飘散。等到宿主咳出最后一口血的时候,肺已经被蛊虫吃空了。空了的肺不会马上死,宿主还能活几天,还能走路、吃饭、握弯刀,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漏气的风箱里抽风。蛮族大汗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麾下多了一支“会走路的死人”。以大汗的性格,他会怎么做?是把这些被种蛊的士兵隔离?还是赶在蛊虫把他们彻底吃空之前,把他们全部赶上战场,用他们的命去消耗雁门关的弩箭?
陈默也看见了。他的目光从蛮族大营收回来,落在箭楼门口的阿宁身上。“寒露,有没有解药?”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有。但解药需要的药材,雁门关没有。地蝼髓只能延缓蛊脉觉醒,解不了寒露。寒露的解药需要苗疆深山里的一种菌,长在千年古树的树心里。我师门里存着几株,但苗疆离这里几千里。等解药送到,被种蛊的人早就咳空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背师门典籍,“寒露蛊从种下到成熟,最快十五天,最慢二十天。蛮族围城已经半个多月。今天雾里咳出的蛊卵,是第一批成熟的。按典籍记载的传播速度推算,蛮族大营里至少有三成的人已经被种了蛊。”
三成。十二万人的三成,是三万六千人。三万六千个正在被蛊虫吃空肺脏的人,三万六千个随时可能被赶上战场消耗弩箭的“会走路的死人”。大汗不会让他们留在营地里传染更多人,也不会白白养着他们等他们自己死。最划算的做法,是把他们编成先锋队,发一把弯刀,赶上战场。能爬上城墙杀一个守军算一个,爬不上去死在城墙根下,尸体还能垫高后续攻城的坡道。
陈默转过身,面朝城墙上的守军们。他们刚喝完粥,碗还端在手里。蒙面的布条被雾水和呼吸浸透了,贴在脸上,但他们没有解开。因为他们不知道雾散了之后,空气里还有没有残余的蛊卵。“把布条系紧。不管雾散没散,布条不许摘。水必须烧开,碗必须用开水烫过。从今天起,每个人的碗自己保管,不许混用。”他的声音不高,但城墙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寒露蛊通过口鼻传染。只要布条不摘,水烧开了喝,就不会有事。伙房老赵头,从今天起,所有吃的东西都必须煮透了。”
老赵头站在马道尽头,拎着空锅,点了点头。他把空锅拎回伙房,把灶台上所有能煮的东西都扔进了锅里——马料豆、高粱面、冻萝卜、昨天从城墙根下挖回来的野菜根。灶火升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汽从伙房门口涌出去,和城墙上残余的雾气混在一起。那是雁门关今天最暖的地方。
未时。蛮族大营里传来了号角声。不是攻城的号角,是一种守军们从未听过的、低沉而短促的号声。号声每响一次,蛮族大营里就有一片营帐被拆除。不是撤军,是收缩。大汗下令把被种蛊的士兵集中到前锋营,把健康的士兵往后撤。前锋营的营帐比中军的更简陋,只是几根木桩撑起一块毡布,四面透风。那些咳嗽的士兵被赶进前锋营里,每人发一把弯刀、一面盾牌。没有甲,甲已经被收回去了——给健康的人穿。他们蹲在透风的营帐里,裹着单薄的皮袄,弯着腰咳嗽。咳出来的血沫溅在弯刀的刀刃上,他们用袖子擦掉,把弯刀抱在怀里。
千夫长们骑着马在前锋营外巡视,用弯刀指着雁门关的方向,用蛮语喊着什么。守军们听不懂,但能猜到——“你们活不了几天了。大汗开恩,给你们一个机会。冲上雁门关的城墙,杀一个守军,你们的家人赏十头羊。杀两个,赏一匹马。杀三个,你们的儿子免于被种蛊。”那些咳嗽的士兵听着,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被命运攥住了喉咙、连挣扎都显得多余的茫然。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弯刀,刀身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眼窝凹陷,颧骨高耸,嘴唇被咳嗽震得干裂出血。和半个月前从草原出征时,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申时。蛮族前锋营里升起了炊烟。不是煮肉的炊烟,是熬药的。蛮族的巫医把草药扔进大锅里煮,煮出来的药汤黑乎乎的,苦味飘过荒原,一直飘到雁门关的城墙上。守军们闻到了那股苦味——不是中原草药的苦,是一种更冲、更燥、像烧焦的皮革一样的苦。那药汤治不了寒露,只能让咳嗽暂时轻一些,让那些士兵在冲锋的时候不至于咳得握不住弯刀。
陈无敌靠在箭楼石壁上,闻着那股苦味。他的眼睛半阖着,右手握着旧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他们会在黄昏进攻。”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雾散了,天晴了。前锋营那些被种蛊的兵,拖不过今晚。大汗不会让他们死在营帐里。黄昏,太阳落山之前,光线最好。他们会冲。不是一波,是全部。三万人,一次性压上来。没有梯队,没有预备队。冲上来的是死人,退回去的也是死人。死人不怕死。怕的是不怕死的人。”
箭楼里安静了一瞬。三万人,一次性压上来。雁门关城墙上能站起来的守军,不到五百。五百对三万。平均每个人要面对六十个不怕死的敌人。弩箭只剩几千支,投石机石弹见底,火药罐一个不剩。滚木礌石早就用完了,赵石头让人把城墙上松动的青砖拆下来,码在垛口后面。青砖砸人,砸得准能砸碎颅骨,砸不准也能把云梯上的人砸下去。但青砖的数量也有限。城墙拆到只剩一层砖的时候,就再也不能拆了。再拆,城墙自己就塌了。
“把砖搬上来。”陈默的声音在箭楼里响起,“所有能拆的砖,全部拆下来,码在垛口后面。拆到城墙只剩最后一层承重砖为止。城墙塌了,我们退到箭楼。箭楼塌了,我们退到内城。内城塌了——”他停了一下,“内城不会塌。”
辅兵们开始拆砖。从马道内侧的矮墙拆起,从箭楼背后的墙根拆起,从瓮城角落里那段从来没人走过的甬道拆起。青砖一块一块地被撬起来,用手传递,从城墙根一直传到垛口后面。砖上沾着几十年的灰浆和尘土,辅兵们的手被砖棱磨破了,血沾在砖面上,被下一个人的手蹭掉,又沾上新的血。没有人停下来。砖垛在垛口后面越堆越高,堆到齐腰,堆到齐胸,堆到守军们只能从砖垛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他们把箭囊架在砖垛上,把刀靠在砖垛边,把水囊塞在砖垛的缝隙里。砖垛是他们的掩体,也是他们今晚的坟墓。掩体和坟墓,有时候是同一个东西。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蹲在缺口边缘,把拆下来的青砖一块一块地码在自己面前。他码得很仔细,每一块砖都放平了,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用碎石子塞紧。他码了七层,比自己的膝盖还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缺口另一侧,继续码。他的刀背在背上,刀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随着他弯腰搬砖的动作一翘一翘的,像一只正在学飞的雏鹰的翅膀。
沈红妆站在废墟西侧那半截垛口后面。她面前的砖垛是辅兵们替她码的,码得比她人还高,只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供她刺枪。她把银枪从缝隙里探出去试了试,枪尖伸出垛口三尺,正好够刺中云梯顶端刚冒头的人。缝隙的高度、宽度、角度,都是她昨夜自己用匕首在砖垛上削出来的。削下来的砖屑落在她脚边,和血泥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
张诚站在废墟东侧。他面前的砖垛码得最高,因为他的位置最突出,蛮族云梯最喜欢往他那里搭。砖垛上插着一把刀——是他从军械库刀架上取的那把,刀身比他的短斧长,够从砖垛后面捅到云梯顶端。短斧别在腰间,斧柄上缠的麻线被血浸透又风干了无数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的独眼从砖垛的缝隙里望着北方的荒原,望着前锋营里那些正在喝药汤的蛮族士兵。他们喝完药,把碗摔在地上。陶碗碎裂的声音隔着荒原传过来,很轻,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自己裂开的声音。
酉时。太阳沉到了祁连雪山的山脊背后,将雁门关的城墙染成一片金红。那金红色落在砖垛上,落在垛口后面的守军们脸上,落在他们蒙面的布条上。布条上的血迹被夕光照亮了,新旧交叠,像一幅画了太久、颜料层层堆积的旧画。赵石头面前八个陶碗,夕光把碗里的水染成了淡金色。三个空碗,五个盛着水。今天没有人死。他把五个盛水的碗端起来,依次抿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去,重新排成一排。八个碗,在夕光中像八个小小的、盛着光的池塘。
蛮族前锋营里,号角响了。这一次是攻城的号角。三万个被种了蛊的士兵从透风的营帐里站起来,把弯刀握在手里。他们的咳嗽声被号角声盖住了,但从他们张大的嘴、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刀柄上被震落的血沫可以看出来——他们在咳。一边咳,一边往前走。先是走,然后是慢跑,然后是全力冲锋。三万人冲起来的时候,荒原在颤抖。不是地震,是无数只脚同时踏在冻土上,把冻土踏实的震动。震动从荒原传到城墙根,从城墙根传到砖垛,从砖垛传到守军们握刀的手上。
陈默站在废墟最高处,砖垛在他面前码成了一座小小的城楼形状。他把生锈刀从左边刀鞘里拔出来,刀身上的锈迹在夕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了太久的夕光本身。玄铁刀马刀还在右边鞘里,他今天没有拔它。因为还没到拔它的时候。生锈刀很轻,轻到他能用左手单握——左手只有三成力,握不住玄铁刀马刀,但握得住生锈刀。他把生锈刀交到左手,右手空着。空着的右手垂在身侧,离玄铁刀马刀的刀柄很近。他在等。等砖垛外面的敌人多到左手劈不过来的时候,右手才会拔刀。拔刀之前,他要用这把生锈的刀,替他娘、替他外公、替三代猎户,再多杀几个。
陈无敌站在儿子身后一步。他的旧刀已经出鞘了,刀身上的缺口在夕光中像一排列队走过城墙的老兵,有的瘸了腿,有的断了臂,但还在走。他的右手握着刀柄,左手垂在身侧,离夜哭的刀柄一寸。他没有拔夜哭。因为还不需要。
沈红妆的银枪从砖垛的缝隙里探出去,枪尖在夕光中亮得像一根烧熔的针。她的右手握在枪杆上,握在“死”那个指位。左腿的旧皮护腿系带系到了最紧的一扣,紧到小腿的血液循环都慢了,脚趾是麻的。她要的就是麻。麻了,就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疼,就能站得更久。
张诚的短斧别在腰间,手里握着那把从砖垛上拔出来的长刀。独眼从缝隙里望出去,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潮水里没有吼声,没有战歌,只有三万人急促的呼吸和压不住的咳嗽。咳嗽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面巨大的、破了洞的鼓,在荒原上咚咚敲响。
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缺口后面。他面前是自己码的七层砖垛,砖垛上用碎石子塞紧了每一条缝隙。他把背上的刀拔出来了,双手握着,刀身架在砖垛的凹槽上——那个凹槽是他特意留出来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宽度刚好容刀身横过。他不需要挥刀,他只需要把刀横在那里。蛮族士兵从缺口翻上来的时候,会自己撞上去。这是陈默教他的——刀比他知道该怎么劈。他只要把刀放在那里。他把刀放在了那里。然后他听见了砖垛外面,第一个蛮族士兵翻上缺口时,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刀锋切入了皮甲。皮甲下面没有棉袍,因为棉袍已经被收回去了。刀锋切入了皮肉,切入了肋骨之间,切入了那颗正在被蛊虫啃食的、跳动得比正常人快得多的心脏。心脏的血喷出来,溅在砖垛上,顺着砖缝往下流。少年的手感觉到了刀柄传来的震动——不是刀在震,是那颗心脏最后几次收缩,通过刀身传到了他掌心里。他握紧了刀柄。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