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城墙是在黄昏时分出现的。不是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来的,是忽然从灰白色的暮霭中撞进来的。陈默走在队伍最前面,牵着那匹驮着刀斧手的马,马蹄在官道冻土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从靴子破洞里露出来的大脚趾,脚趾冻成了灰紫色,麻绳勒进皮肉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然后他抬起头,京城就在那里。
城墙比雁门关的厚,比潼关的高。青砖颜色发黑,是几百年风雨浸出来的,像一块被茶汤泡了太久的砖茶。城墙上插满了火把,不是隔一个垛口一支,是每个垛口都插着两支。火把的光从垛口之间溢出来,在城墙上空连成一片昏黄色的光带,把整座城的轮廓从暮色中剜了出来。城门紧闭着,两扇包铁的巨门,门上的铜钉比潼关的密,钉帽有碗口大,在火光中像一排排半睁半阖的眼睛。城楼飞檐下挂着数十盏灯笼,灯笼上印着一个字:王。陈默牵着马,在距离城门数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了。四百多个人站在官道上,北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座城。那座他们从雁门关出发,穿过鹰愁涧,翻过潼关,沿着黄河故道走了一天一夜,磨穿了靴底、冻黑了脚趾、喝完了最后一口炒面糊,终于抵达的城。
赵石头拄着木棍从队伍里走上来。左腿的木棍点在官道冻土上,笃、笃、笃。他在陈默身边站定,腰间八个陶碗被北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声响。他望着城墙上那个“王”字,望了很久。“王渊的城。”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我们到了。”
到了。但城门关着。城墙上站满了守军,弩机架在垛口上,箭镞从垛口之间探出来,指着城下。不是几十支,是几百支。王渊知道他们会来。从雁门关到鹰愁涧,从鹰愁涧到潼关,从潼关到京城——赵寒是王渊的人,沈辞从天牢里送出的每一封信都可能被人拆开看过,沈砚带着三十六骑在官道上等候的消息也一定传到了王渊耳朵里。王渊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雁门关守军会来,知道他们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没有马,知道他们的靴子磨穿了底。他站在城楼上,等着看他们怎么进城。
张诚的独眼从队伍前面扫到城墙,又从城墙扫到城门。城门前的官道两侧,原本是京城的关厢,茶馆酒肆、客栈马厩、铁匠铺木匠铺,鳞次栉比。现在全拆了,拆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冻土和被冻土掩埋了一半的墙基。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慌,从城门到官道,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遮挡。王渊把关厢拆了,是为了让攻城的人无处可藏。但他拆掉的,也是雁门关守军最后一点可以借着夜色摸到城墙根下的希望。
“不能攻城。”林破的声音在陈默身后响起。他拄着木棍走上来,右肋的绷带下面又渗出了一小片淡红色——走了太久的路,伤口深处缝线的地方被肌肉反复牵动,羊肠线把刚长合的嫩肉重新割开了。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木棍拄得更紧了一些。“城墙上至少有两千弩手,城楼两侧箭楼里还有伏弩。正面攻城,我们这四百多人,不够一轮齐射。”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城门移向城墙的西门方向。西门是太液池的方向。沈辞的信上写着:太液池莲花台,从西门入。四个字,没有说怎么入。西门也有守军,也有弩手,也有紧闭的城门和城楼上那个灯笼映着的“王”字。从西门入,怎么入?
他把生锈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尖点地,在冻土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的西南角,他用力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小的凹坑。西门。“沈辞说从西门入。他不会让我们攻城,一定还有别的路。”他抬起头,望向队伍后方,“赵寒。你是京城人,西门有什么?”
赵寒从队伍中间走上来。他的嘴角还贴着阿宁给他敷的止血散,血痂结了薄薄一层,说话时嘴角不敢用力,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西门外面是太液池的引水渠。渠水从西山引下来,经过太液池,从西门南侧的城墙根下流进城。水渠经过城墙的地方,有一道铁栅栏。栅栏是百年前修的,铁条比手腕还粗,但水渠里的水冬天会结冰,冰面比铁栅栏低。从冰面上爬过去,能钻过铁栅栏底下的缝隙。”
“能钻过去?”
赵寒沉默了一瞬。“以前能。我小时候钻过。和小伙伴们从城里钻出去,到西山摘野枣。后来长大了,钻不过去了。但阿朵能。”
阿宁从队伍里走出来。她的右手举在胸前,手指朝上,冻疮肿得像五根胡萝卜。药箱挎在左肩上,背带在脖子上勒了两圈,勒得她呼吸都变浅了。她走到赵寒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很亮,像两粒被井水洗过的黑石子。“栅栏底下,能钻过去一个人。进去之后,从里面打开西门?”
赵寒点了点头。“西门里面有门闩。不是潼关那种三根,是一根。百年前修的城门,门闩是整根铁桦木,比腰还粗。一个人抬不动,要三个人。门闩两头架在石槽里,抬起来,从石槽里移出去,门就开了。”
三个人。钻进去一个,里面还需要两个。谁钻?谁在里面接应?阿朵能钻过去,但阿朵抬不动门闩。能抬动门闩的人,钻不过那道缝隙。
阿朵从雪姬身边走出来。小陶罐抱在怀里,蒙面的纱布脏了,边缘被呼吸润湿,贴在脸上。她走到陈默面前,仰起头。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比阿宁那两粒黑石子还亮,亮得像祁连雪山上的星辰。她说了三个字:“我能钻。”
雪姬的手从阿朵肩膀上移开了。阿朵的肩膀上还留着她指尖的凉意,那一小片羊皮袄被霜浸湿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雪姬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指尖凝出的那层极薄极淡的霜正在晨光中慢慢化开,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从指尖滚落,落在官道的冻土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阿朵钻过去之后要面对什么——黑暗的水渠,冰冷的冰面,头顶是比手腕还粗的铁栅栏,身后是整座王渊的城。一个五岁的孩子,抱着一罐药油,从铁栅栏底下钻过去,然后一个人站在西门里面的黑暗中,等人从外面把门闩抬开。她不认识路,不知道门闩长什么样,不知道黑暗里有没有王渊的兵。但她说了三个字:我能钻。
沈红妆把银枪拄在地上,枪尾陷入冻土半寸。“我钻不过去。”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测量过、确认过、无需再讨论的事实,“我的肩膀比阿朵宽。赵石头钻不过去,他的左腿不能弯。张诚钻不过去,他的独眼在黑暗里分不清方向。阿宁能钻过去,但她要留在外面,伤兵需要她。雪姬能钻过去,但她的寒冰真气只剩两成,抬不动门闩。”
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最后,剩下她自己。“我也抬不动。左腿废了,门闩抬起来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要压在两条腿上。我的左腿撑不住。”她把银枪从冻土里拔出来,枪尖指向西门方向,“但我知道门闩长什么样。铁血盟的暗桩守过西门,我哥画过图纸。门闩架在石槽里,石槽的底部有一道凹痕,是百年来门闩每次开启关闭磨出来的。抬门闩的时候,要先往凹痕的反方向推半寸,让门闩从凹痕里脱出来,然后再往上抬。不推这半寸,抬不动。”
她蹲下来,用银枪枪尖在冻土上画了一道线,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方框,代表石槽。她用枪尖在方框底部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小的凹坑。“这个凹痕,卡了门闩一百年。不脱开,三个人也抬不动。脱开了,两个人就能抬起来。”
两个人。钻进去一个,还需要一个人从里面抬。谁?陈默的左手三根手指握刀都握不稳,抬门闩需要的是持续发力。他的左手撑不住。柳青衣的力气不够,她的手臂太细,门闩比她的腰还粗。林破的右肋伤口还在渗血,抬门闩时腹部要发力,他的伤口会彻底崩开。陈无敌的左肩贯穿伤还没好,抬门闩需要双臂同时发力,他的左臂抬不起来。
张诚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的独眼下面那道缝了三针的伤口,麻线的线头被北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把短斧别在腰间,右手握着长刀,刀尖点地。“末将抬。末将的左肩是好的。”他的左肩是好的。他只有一只眼睛,但两只肩膀都是好的。抬门闩不需要眼睛,需要肩膀。沈红妆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银枪枪尖点在图纸上那个凹坑的位置。“你从里面抬。我在外面,带人转动绞盘把门闩从凹痕里推出来。绞盘在城门洞内侧墙壁上,百年前的旧绞盘,早就锈死了。要从外面用杠杆撬。”
陈默蹲下来,看着冻土上那幅被银枪枪尖画出来的简图。西门,引水渠,铁栅栏,门闩,石槽,凹痕,绞盘。一幅图画了上百年,从西门建成那天起,凹痕就在那里了。每一任守军开闭城门,门闩都会在石槽底部磨一下。磨了一百年,磨出那道凹痕。一百年后,一个从雁门关走来的年轻人,跪在京城外的冻土上,看着这道凹痕,想怎么把它脱开。“阿朵钻进去。张诚抬门闩。沈红妆在外面撬绞盘。还需要一个人,在城门洞里面接应阿朵。阿朵不认识路。”
柳青衣从队伍里走出来。她把圆盾从背上解下来,挂在胸前。短剑插在腰间,剑柄朝右。“我钻不过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不需要钻。我从城门走进去。”
从城门走进去。城门关着,城墙上站着数百弩手,箭镞指着城下。她怎么走进去?她从怀里摸出那枚莲花玉佩。不是陈默怀里那枚,是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莲花形状,一模一样的金线镶嵌,一模一样的裂纹。玉佩在她掌心里,被她的体温焐着,玉面上那道金线裂纹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金色。“我娘留给我的玉佩,是一对。一枚在我这里,一枚在我哥那里。我哥的玉佩,在他被软禁之前交给了沈辞。沈辞托人送出来,送到了我这里。”她把玉佩握在掌心里,合拢手指。“前朝公主的身份,王渊知道。他一直在找我。我今天走到城门下,告诉他,我来了。他要的是我,不是雁门关的兵。我走进城门,他打开城门让我进去。城门一开,你们从城门杀进去。”
她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她把圆盾的系带在胸前系紧,系到最紧的一扣。短剑插在腰间,剑柄朝右,那是反手拔剑的方向。她把蒙面布条解下来,露出整张脸。脸上的皴裂纹被阿宁涂过药油,淡了一些,但还在。她没有擦,只是用手指把被北风吹乱的眉毛捋顺。然后她转过身,朝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