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城的那天是个晴天。没下雪,没起风,日头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敷了一层热布。方知远牵了三匹马等在南门口,说是从驿站借的。你真走?他问陈默。真走。去哪?先回洛阳。陈默翻身上马,看看柳如烟。方知远愣了一下。你还记得她?她替我守了两年地下宫。陈默说,我得去看看她。沈红妆也上了马,坐在他后面。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不是苗疆的衣裳,是普通的汉家女子装束——月白色的短袄,青色的裙,腰间系着一根银白色的丝绦。你穿这个好看。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才看见?刚才没顾上。陈默笑了一下,在宫里你穿的是蛊师的衣裳,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更吓人。陈默说,我怕你。沈红妆在他腰上掐了一下。还怕不怕?怕。马蹄声踏在南门外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方知远跟在后面,没再说话。---三天后,他们到了洛阳。洛阳比京城暖和,也比京城乱。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比他们离开的时候更多了。金骨草的摊子还在,但比以前少了——灰衣人也不见了。灰衣人呢?陈默问路边的一个药贩。走了。药贩说,半个月前就走了。说是不收了。去哪了?不知道。药贩摇头,听说朝廷下了令,不让收了。违者杀头。陈默和沈红妆对视了一眼。承平帝的动作倒快。陈默说。他怕了。沈红妆说,冰穹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七声心跳。他知道拦不住了。所以他让灰衣人撤了。不是撤。沈红妆的声音变了,是藏。藏?灰衣人不是朝廷的人。沈红妆看着他,你忘了?苏老头说过,灰衣人里有一批不归户部也不归兵部。她们说的,查了四十年查不到。那她们是谁的人?不知道。沈红妆摇头,但承平帝让她们撤——说明他不是她们的。那他为什么要下这道令?因为冰穹回来了。沈红妆说,冰穹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承平帝知道——如果硬拦,拦不住。所以他假意配合。对。沈红妆说,他在等。等什么?等你犯错。沈红妆的声音很轻,或者等冰穹自己出问题。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洛阳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想着一件事。灰衣人不是朝廷的人。她们说的,是另一个人。三百年来一直在暗中活动的那个人。在想什么?沈红妆问。在想那个看客。陈默说,他说他看了三百年。但我总觉得他没说完。你怀疑他?不是怀疑。陈默说,是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三百年前有一个人没被封住看客自己。对。陈默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是沈红妆怀里的布包。沈红妆的脚步停了一下。你说——我说可能还有别人。陈默的声音变了,看客不是唯一一个。三百年前有四个人在场——陈家、苏家、孟家、还有他。但他不是最后一个。第五个?不知道。陈默说,但赵衡的剑刺向他的时候,他笑了。笑什么?笑赵衡没刺对地方。陈默的目光落在远方,他死得太容易了。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人,不可能这么容易死。沈红妆沉默了。你是说——他没死?不是没死。陈默说,是死得不对。哪里不对?他留下了一部分在我身上。陈默指着胸口,那一部分是冰穹的频率。但不是完整的——是碎片。赵衡说碎片要还回去。对。陈默说,但还回去的只有一部分。另一部分还在我身体里。所以——所以他没死透。陈默说,他还留了一手。沈红妆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那怎么办?先去归鹤巷。陈默说,看苏老头怎么说。---归鹤巷的槐树更老了。三个月过去,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树根处那棵金骨草还在,银白色的根须已经长得很大,从土里冒出来三寸高了。根须上的橘红纹路也更明显了——是沈红妆的菌丝和冰穹的频率融合的痕迹。苏老头在门口等着。你回来了。他看着陈默。回来了。陈默下马,有事想问您。问。看客死了。陈默说,但我觉得他没死透。苏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怀疑什么?他死之前留了一部分频率在我身上。陈默说,那一部分是冰穹的碎片。他说要我把它还回去。但我觉得——那不是全部。不是全部是什么?是种子。陈默说,一颗种子。苏老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猜得对。什么意思?看客不只是一个看客。苏老头的声音变了,三百年来,他不只是在看——他还在藏。藏什么?藏他自己。苏老头说,他的心被封住了,动不了冰穹。但他可以动自己。动自己?他是冰穹的一部分。苏老头说,冰穹被封的时候,它把自己分成三份——一份冻在京城,一份跟着看客,还有一份漏了出去,变成金骨草。三份?对。苏老头点头,冻在京城的那份是身体,跟着看客的那份是心,漏出去的那份是血。冰穹有身体、有心、有血。现在身体回来了。苏老头说,血在金骨草里。但心呢?陈默的脸色变了。心还在看客身上?看客死了。苏老头说,但他的心没死。它在哪?苏老头看着他。在你身上。陈默愣住了。你身上的那块碎片——不只是碎片。苏老头的声音很慢,是看客的心。他把它留给你了。为什么?因为他要你替他做完他没做完的事。苏老头说,三百年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送冰穹回家的人。他等到了。他等到了你。苏老头说,他把自己留给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比他强。我哪里比他强?你有她。苏老头指了指沈红妆。沈红妆的脸红了。冰穹回家不是一个人的事。苏老头说,是两个人的事。你送了它回家,她陪着你送。一个人送不了,两个人才送得了。所以他把心留给我——是因为他相信你。苏老头说,相信你能用他的心,照顾好冰穹。陈默沉默了。那这颗心——我要怎么用?不用。苏老头摇头,它已经在了。你带着它走,就是用它。走去哪?去你想去的地方。苏老头说,种草也好,养鸡也好,看书也好。它会跟着你。它会做什么?看你需要什么。苏老头说,它不只是一个心——它是一颗种子。一颗会发芽的种子。发什么芽?不知道。苏老头说,要看你的。陈默看着苏老头,看了很久。您呢?他问,您守了四十年,现在——我也该走了。苏老头笑了,我老了,走不动了。但归鹤巷不会空。会有谁来?该来的人。苏老头说,你不用操心。他拄着拐往巷子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有空回来看看。会的。陈默说。苏老头走了。---他们在洛阳待了两天。第一天去看了柳如烟。地下宫很暗,但比以前暖了。柳如烟躺在石床上,脸色比陈默上次见她的时候好了一些——不是白了,是红润了。你来了。她睁开眼睛。来看看你。不用看。柳如烟说,我死不了。铁铮呢?在上面。柳如烟说,他不让我下去。为什么?他说地下太冷。柳如烟笑了一下,我以前不怕冷。现在怕了。为什么?因为有人等了。柳如烟的目光落在沈红妆身上,你来了。沈红妆走过去,蹲在石床旁边。柳姐姐。红妆。柳如烟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长大了。嗯。嫁人了?沈红妆的脸红了。还没。快了。柳如烟笑了,我看得出来。沈红妆的脸更红了。陈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柳如烟开口了。陈默。嗯?我要走了。走去哪?地面。柳如烟说,我在地下待了两年,够久了。你的身体——我知道。柳如烟打断他,我变不成正常人了。但我能在地上活。铁铮知道吗?他比我先知道。柳如烟说,他说他在地面上给我盖了个房子。他哪来的钱?他卖剑。柳如烟说,他的剑很好。有人买。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呢?柳如烟问,接下来去哪?苗疆。陈默说,先回苗疆看看。阿宁还在那等。我知道。去吧。柳如烟闭上眼睛,我睡了。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长,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陈默和沈红妆从地下宫出来。铁铮站在洞口。他还是老样子——一只袖子空着,独臂,但站得很直。她要上来。陈默说。我知道。铁铮说,我接她。你能接动吗?接不动也得接。铁铮的声音没有起伏,她是我守的人。陈默点了点头。你保重。你也是。铁铮说。他们走了。---第二天去看了阿宁。阿宁在苗寨等了他们三个月。三个月里她哪里都没去,就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坐着,等花开。花已经谢了。不是死——是开完了。三个月前满山的金骨草花,现在只剩下几朵零星的开着。其余的都谢了,花瓣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层银白色的粉。你回来了。阿宁看着他们。回来了。陈默说,花谢了?谢了。阿宁点头,三个月。你没事吧?没事。阿宁说,我变回普通人了。什么感觉?很轻。阿宁想了想,以前总感觉身上背着什么。现在没了。习惯吗?还在习惯。阿宁笑了,但我喜欢这种感觉。接下来怎么办?留在寨子里。阿宁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不走了?不走了。阿宁看着远方的山,这里是我的家。陈默点了点头。那——他想了想,你师父呢?阿宁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让我等你们。阿宁说,等你们来,她有话说。她人呢?在屋里。阿宁指了指山坡下面的吊脚楼,她等了你们很久了。陈默和沈红妆对视了一眼,往吊脚楼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了。老太太——孟青——坐在屋里的椅子上。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陈默认识的人。柳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