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陈默回到普济寺的时候,天还没亮。方知远守在偏殿门口,看到他回来,眼神复杂。
你没带刀去。方知远看了一眼他的手。
刀在老槐树底下。
你——谈了什么?
三天后子时,太和殿。陈默没有多说,他要我帮他开体内的门。我跟他做了个交易。
你真打算帮他?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进偏殿,蹲在陈归身边。
陈归还是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不是死灰色了。白薇在旁边打坐,念力维持在陈归的经脉里帮他引导残余的冰气息。
白薇。陈默低声叫她。
白薇睁开眼。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说,噬在京城哪里?
白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提前动手?
三天太长了。陈默说,我需要找到第三块阴鱼。在赴约之前。
你疯了。白薇说,噬的气息遍布半个京城。你现在去找它,就是走进一个冰封的陷阱。
我知道。所以我要找一条路。
他看了看昏迷中的陈归。
他说他来过皇城。他娘给了他一张图。那张图上——可能不止皇城的地形。
天亮后,陈默做了一件事。
他去找陈归身上可能藏着的那张图。
但不能翻陈归的衣服——白薇在给他调理念力,任何外力干扰都可能导致冰气息失控。
他蹲在陈归旁边,等。
方知远守在门口,偶尔出去打探消息。城里的局势在恶化——又有两条街被了,白鹤门的人在大街上公然搜查有念力波动的人。时间不多了。
等了两个时辰。
陈归的手指动了一下。
方知远端了一碗热水过来。白薇调整了一下输送给陈归的念力频率,让他的经脉慢慢适应。
又过了一个时辰。陈归的眼皮颤动,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
……哥?
陈默把手伸过去。陈归的手握住了他——力气很弱,但握得很紧。
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
陈归慢慢坐起来。他的眼睛还是银色的,但比之前清亮了一些。他环顾四周——破庙、偏殿、灰尘、方知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白薇在旁边收起打坐的姿势。
我们……到了京城?
到了。
爹呢?
陈默沉默了一瞬。
在皇城冰室里。冰封了一半。
陈归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能——
不是你的错。陈默按住他的肩膀,你融了一半。剩下的,我来。
你怎么——
先吃东西。陈默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饼递给他,你有力气了,我需要问你一件事。
陈归咬了一口饼。嚼了几下,才缓过来。
你娘给你一张图。陈默说,皇城排水渠的图。那张图上还有别的吗?
陈归愣了一下。然后从贴身的内衬里摸出一块叠得很小的布。
布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不只是排水渠的线路图。图的边缘,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
白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白鹤门的古符文。她说,内门四家的封印术——但这是最古老的那种,至少三百年前的。
什么意思?
白薇指着图上的一个符号:这个——是的标记。它旁边的这个——是门的位置。
门的位置?冰殿里的门?
不是。白薇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符号上,这个标记——代表的是。不是门,是通道。冰殿里那扇门只是入口。真正的通道——
她停住了。
在哪?
白薇抬起头,看着他。
在京城的地下。
三个人都沉默了。
陈归放下手里的饼。
我娘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年轻时候曾经在京城地下看到过什么东西。一条很长的地缝——从地缝里能听到风声,但那风不是空气,是念。
她没说那条地缝在哪?
说了。陈归看着图上的标记,就在——皇城正下方。
陈默闭上了眼。
一切对上了。
冰殿里的门是入口。京城地下的通道是连接两个世界的路。而——它就在那条通道里。不是在京城的某个角落——它就在这条通道的中间,卡着。
所以它吃京城的人——是因为它就在京城下面。
所以高秉文能在京城布三百年的局——因为通道的入口就在皇城地下。他守着的不只是一扇门,是一整条路。
那张图——方知远拿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上面有没有标注通道的入口?
白薇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如果我没有看错——是太和殿正下方。
太和殿。
高秉文让他去的地方。
他知道通道在那里。陈默睁开眼,他让我去太和殿——不只是为了谈交易。是为了让我站在通道正上方。
为什么?
动要在通道上方才能开门。陈默说,他需要我的念。在太和殿,他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我的念去打开那条通道。
所以你之前说的三天之约——
是假的。陈默说,我根本没打算三天后去赴约。
那你打算——
提前下去。
方知远和白薇同时看着他。
通道在皇城正下方。陈默说,如果我能从地下进入通道,找到,取出第三块阴鱼——我就不需要帮高秉文开门了。我自己就能关门。
问题是——通道入口在太和殿下方。白薇说,太和殿是高秉文的大本营。你怎么进去?
不走太和殿。陈默指着图上的排水渠线路,排水渠有一条支线——到这里就断了。但图上标了一段虚线。
他看着白薇。
虚线代表什么?
白薇仔细看了一会儿。
可能是已经坍塌的通道。她说,也可能是——被人为封住的。
高秉文封的?
可能。
那就打通它。
方知远皱眉。你要用蛮力?
不是蛮力。陈默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两个字在微微发热。
陈归说他有冰气息。他转头看向陈归,你能再试一次吗?不是吸收——是开凿。用冰的气息冻碎岩石。
陈归想了一下。能试。但上次……
上次你是在吸收一整层冰封场。这次只是打碎一段石壁。不一样。
你确定?
不确定。陈默说,但我们没有别的路了。
计划是这样定的。
方知远去打听皇城的换防规律——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比谁都擅长。白薇研究那张图,找出排水渠支线的确切位置和坍塌段的长度。
陈默——做了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
他独自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挖出了金骨草和双鱼佩。
然后他把菌丝从手腕上解了下来。
不是解开——是把它从皮肤表面剥离了一小段。菌丝和皮肤之间有一条极细的连接线,连着掌心的。
他闭上眼,把念沉进去。
红妆。
这次——有回应了。
不是跳动,不是温度。是一个画面。
他看到了红妆。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白色的光。红妆站在这片光的正中央,身上缠着无数条细线——像蛛网一样。那些线连接着四面八方,每一条都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她在门的内部。
她看到了他。
她没有说话。但她做了一个动作——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陈默集中注意力。
红妆身后——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不是影子,不是黑暗。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巨大的、蜷缩着的存在。
它就在那里。
就在红妆身后。
而在的胸口——有一块黑色的玉,在微微发光。
第三块阴鱼。
画面消失了。
陈默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脸是汗。手心烫得像被烙过——两个字红得发亮。
他知道了。
第三块阴鱼不在体内的任何位置——它在的胸口。像一个心脏一样嵌在那里。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死——因为阴鱼已经和它融合了。取出阴鱼,就会死。但死了,通道就不会关闭——而是会永久敞开。
因为阴鱼不只是钥匙。
它是门闩。
三块阴鱼合在一起——不只是开门关门的工具。它们是维持通道稳定状态的锚。没有它们,通道要么被锁死,要么彻底崩溃。
高秉文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才要开那扇门——他要的不是通道打开,而是通道。用三块阴鱼做新的锚,让通道永远存在,让他永远做桥。
但如果他拿走第三块阴鱼——会死,通道会崩溃。
崩溃的后果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拿,通道就会被高秉文控制。
这是一个没有好选项的选择。
红妆——他看着自己烫红的掌心,你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菌丝安静了。
但掌心的热度慢慢退了下去。
像是回答。
夜里,方知远回来了。
换防规律搞清楚了。他说,皇城四班岗,每班两个时辰。子时换防最乱——有两刻钟的空档。
够了。陈默说。
白薇也研究完了那张图。
坍塌段大约三十步长。她说,如果陈归能用冰气息冻碎岩层——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陈默看了一眼陈归,你撑得住吗?
陈归点头。他已经恢复了不少,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银色的眼睛里有了光。
撑得住。
那今晚子时——
等等。白薇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她。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轻,那张图——是陈归他娘画的。
一个普通女人,怎么可能知道皇城地下通道的结构?
沉默。
她不是普通女人。白薇看着陈归,你娘——到底是什么人?
陈归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他说,她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我只知道——她在嫁给爹之前,曾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生活过。那里有很多念修行者。
什么名字?
她说……叫苗疆。
陈默和白薇对视了一眼。
苗疆。
他们从苗疆来的。
沈红妆在苗疆等他们。白薇是白鹤门弟子。赵衡把金骨草藏了十二年。
而陈归的母亲——也来自苗疆。
这一切——是巧合吗?
陈默没有深想。
子时。他说,今晚子时,我们从排水渠支线进入地下。打通坍塌段,进入通道。找到,取第三块阴鱼。
然后呢?方知远问。
然后——关门。
怎么关?
三块阴鱼合一。他说,但不是在通道里关——是在门的正上方关。冰殿。
你要带着阴鱼回冰殿?
对。从通道里取到阴鱼之后,从通道另一端的出口出去——直接回到冰殿。在冰殿用三块阴鱼关门。
你怎么知道通道有另一个出口?
陈默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的不是死路。他说,排水渠的支线——和冰殿的地基是连通的。
白薇凑过来仔细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得对。这条线——是通的。
从皇城地下到冰殿——地下有一条完整的通道。陈默说,高秉文守了三百年的那条路。
那你走的——就是高秉文的路。
他不会让你走。
所以我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走完它。
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了。
四个人从普济寺出发,沿着之前的路线进入排水渠。
这次没有走护城河的出水口——而是从另一个方向,找到了一条更窄的支线。水更浅,但更黑。
走了大约一炷香,排水渠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面石墙。坍塌的碎石和泥土堵住了去路。
就是这里。陈归走上前,把手贴在石墙上。
银色的光从他掌心蔓延出来——不是上次那种猛烈的爆发,而是缓慢的、持续的渗透。冰的气息渗进岩石的裂缝里,水分结冰、膨胀、碎裂。
石头开始崩解。
碎块一块一块地掉落。陈归的脸色越来越白,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十步。二十步。
陈默在后面跟着,把碎石搬到一边。方知远断后。白薇在前面探查方向。
三十步。
最后一块碎石掉落。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全新的通道。
不是排水渠。更宽,更高,墙壁上刻满了白鹤门的古老符文。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淡蓝色的,和父亲身上的光一样。
就是这条路。白薇低声说,三百年前白鹤门用来守门的路。
通道向前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有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呼吸。
就在前面。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方知远点了点头。白薇的手按在剑柄上。陈归的银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转回头,走进通道。
掌心的在跳。
手腕上的菌丝——银色的部分,忽然又动了。
不是蔓延。是在跳动。
和掌心的——同一个节奏。
像是在说——
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