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陈默回到前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崔衡坐在角落里,铁镜已经不在他手上了。方知远站在门口,手按着刀。周慎坐在另一侧,面前的茶没动过。沈越靠在柱子上,看起来像在打盹,但眼睛是睁着的。
姜萤站在窗边,还在看外面那棵已经能看见的金色树影。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陈默说,三天后封派要毁掉的铜镜。一旦毁掉,桥永远恢复不了。
念力五十年内归零。崔衡补了一句。
五十年。方知远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很久。
对个人来说很久。沈越睁开眼,对门来说很短。门撑不到那时候。
沉默。
陈默看着这些人。一个失去念力的三百年老灵魂,一个花白头发的药师,一个带刀江湖人,一个十七岁的周家后人,一个十九岁的半血女孩,一个叛出司天监的开桥派。
加上他自己一个念力刚恢复、根基里还掺着母亲残留的人。
这阵容去打一场三百年的仗。
先说我们能做什么。陈默说。
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的霜里画了一张图。
门有四层。第一层红妆在守着。第二层陈归在守锁。第三层有太祖的爹的一根根须。第四层是太祖的爹本体。
他画了一条向下的线。
第四层下面还有石阶,一百零八级,通向一间密室。密室里是歌者我母亲来自的母亲。密室后面有一条通道,通向。
通道现在是封的?方知远问。
半封。陈默说,太祖用铁镜封了桥,但没完全封死。通道还在挣扎。金色小树就是从那边长过来的它在顶开封口。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崔衡站起来,走到图旁边,第一,在封派动手之前,让铜镜和那边的铜镜产生共振。第二,保护共振过程不被打断。
共振的条件是什么?周慎问。
两股声合在一起的念力。陈默说,我和默都可以。但默太小,现在只能我来。
你进去过密室。沈越说,你碰到过石壁。你身上的两股声已经激活了一部分。
但不够。陈默说,红妆说要慢慢开。先开一条缝,让两边适应,再逐步扩大。不是一下子打开。
那就需要一个过程。白薇的声音从殿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端着一碗药。
先把这个喝了。她把碗递给陈默,你的念力根基还是不稳。母亲的残留念力用一次少一次,你得靠自己的底子撑住。
陈默接过来喝了。苦得皱眉。
你能撑多久?白薇问。
共振的过程不确定。陈默说,红妆说需要慢慢来。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几天。
几天?方知远皱眉,封派给我们三天。
所以时间刚好够。陈默说,但也刚好不够。
我有个问题。姜萤转过身来。
所有人看向她。
你说那边的铜镜在我奶奶手里?或者说,在我奶奶曾经待的地方?
你奶奶从带了一面铜镜到这边。陈默说,太祖用它封了门。但应该还有一面对应的铜镜。
那我奶奶她回了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姜萤的奶奶,三百年前从带着铜镜过来,给了太祖,然后进了门再也没出来。
如果她没出来沈越慢慢说,她可能还在那边。
崔衡的声音突然变了,她从来没有回去过。
什么意思?
崔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很旧的纸。纸已经发黄,边缘碎裂,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我父亲留给我的。崔衡说,司天监的秘密档案。里面记载了当年封门的完整过程。
他把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张图门的截面图。四层结构。石阶。密室。通道。
但在通道的位置,画了一个人形。
封门的时候有人从通道里走出来过。崔衡说,不是从这边走到那边。是从那边走到这边。
档案上没有名字。崔衡说,只有描述。自通道而出者,白发,无目,声如歌。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歌者。
白发。无目。声如歌。
歌者不是被关在密室里的。陈默的声音很轻,她是从通道里走出来的。在封门的那一刻她试图从走到这边。但门被封了。她卡在了中间。
密室。红妆的声音从掌心传来,所有人大吃一惊这是红妆第一次在外面的人面前直接说话。
红妆说密室是门被封时形成的夹缝。歌者本来要从直接到这边,但太祖封门的瞬间,通道被截断。歌者被困在了两层之间。
她不是被关起来的。陈默说,她是被卡住的。
姜萤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奶奶
不一定是你奶奶。陈默说,但如果是
是她。姜萤擦掉眼泪,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就是她。我梦里见到的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就是她。她不是在唱歌等我。她是被困在那里,只能唱歌。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沈越打破了沉默。
所以我们不只是要开桥。他说,我们还要把她救出来。
陈默说,但这两件事可能是同一件事。打开桥通道恢复她就自由了。
但也可能不是。崔衡说,通道被封了三百年。她在夹缝里卡了三百年。如果强行打开
她可能会碎。沈越接上了。
又是沉默。
所以得慢慢开。陈默说,红妆说得对。不是一下子打开。是一点一点来。让通道慢慢恢复。让她有时间
有时间适应。白薇说,就像骨折太久的人,不能一下子把石膏拆了。得慢慢来。
计划初步成形。
第一步:陈默进入母镜,到达密室,用两股声的念力开始激活铜镜。铜镜振动后,尝试与的铜镜产生共振。
第二步:共振开始后,逐步扩大通道开口。同时监控歌者的状态,如果她出现不适,立刻暂停。
第三步:通道完全打开后,两个世界的念力开始交换。念力衰减的趋势会逆转。
全程由铁镜作为保险,如果出现不可控情况,立刻重新封印。
谁来拿铁镜?方知远问。
崔衡说,我最熟悉铁镜的操作。
你刚才说你可能被动摇。陈默看着他。
那是我把铁镜给你之前的顾虑。崔衡说,现在铁镜在你手里,不对,铜镜在你手里。铁镜在我手里。我们各持一面。你负责开,我负责保险。
你信得过自己了?
我把话说明白了,就不用担心动摇。崔衡说,封派给我看的东西裂镜。我看了。我理解他们的恐惧。但我选择赌另一边。
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没有念力了。崔衡说,但没有念力的世界也比一个被饥饿的存在涌入的世界好。
这两件事不是只能选一个。陈默说,慢慢开。控制住节奏。
希望你控制得住。
散了之后,陈默没有直接去井边。
他先去找了陈归。
不是进去找是通过掌心的线。
归儿。
陈归的声音从线里传来。清冷的,带着冷气的质感。他永远待在第二层,守在那道锁旁边。三百年来,不,他才十几岁。但他守锁的时间,已经比他活着的年岁还长了。
明天我要进密室。开铜镜。
我知道。我感觉得到上面的根须在动。在开花。
你怕吗?
陈归想了一下。
不怕。他说,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如果桥开了我能出去吗?
陈默的心揪了一下。
陈归从出生就在门里。他在第二层守锁。他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温度,不知道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感觉。他所有的都来自陈默告诉他的那些话。
陈默说,桥开了,你就能出来。
真的?
真的。
我想看海。陈归说,你跟我说过海。你说海是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
嗯。海很大。
比门里面的所有层加起来都大吗?
陈默笑了。鼻子有点酸。
比所有层加起来都大。
那我就等着。陈归说,哥,你去吧。我在第二层给你守着。谁来都不让过。
然后陈默去了井边。
月亮还没出来。天是深蓝色的。
他把手贴在铜镜上。镜面微微发热。
红妆。
我在。
你今天在外面说话了。
他们都被你吓了一跳。
抱歉。红妆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我忍不住了。他说她可能会碎的时候我不想让他们猜来猜去。歌者不是实验品。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去?
明天。陈默说,今晚准备。明天一早就进去。
三天时间封派给我们三天。
我不打算用满三天。陈默说,明天开始共振。如果顺利后天就能让通道打开一条缝。在封派动手之前,让他们看到桥在恢复。
你想让他们看到?
陈默说,齐衡说她要毁掉那边的铜镜。但如果她看到桥已经在恢复歌者已经自由了她还会动手吗?
也许会更急。红妆说,如果她觉得已经来不及了可能会做更极端的事。
所以才要快。陈默说,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红妆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
如果出了问题我是说如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先出来。红妆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不管共振到了什么程度如果我告诉你你立刻出来。不要犹豫。不要管歌者。不要管桥。先出来。
你是默的父亲。她说,你是这个家的支撑。如果你困在里面
我不会困在里面。
你答应我。
陈默闭了一下眼。
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事。红妆说,明天进去之后如果默在你身边她可能会想跟着你走石阶。
她才多大。
她比你勇敢。红妆说,她第一次走那108级石阶的时候没有犹豫。一步都没停。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问。红妆说,就是走着。走到底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像她小时候那样笑。
陈默的眼眶热了。
她笑起来像你。红妆的声音也有点不稳了,眼睛弯弯的。但眉毛像你。
我没见过她笑。
你会见到的。红妆说,很快。
月光出来了。照在铜镜上。镜面上的纹路又开始呼吸—起一伏,像心跳。
陈默把手从镜面上拿开。
早点休息。他说。
我不需要休息。红妆说,但你需要的。去睡吧。明天我陪你进去。
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到姜萤站在廊下。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听到了?
姜萤说,我也跟你一起进去。
我奶奶在里面。姜萤说,不管她是谁如果她被困了我要去。
陈默看着她。十九岁的眼睛,里面有两团光。跟她奶奶一样只是方向反了。她奶奶是从那边走到这边,被卡住了。她要从这边走到那边,去把她拉出来。
她转身要走。陈默叫住她。
姜萤。
你奶奶进门前叫什么名字?
姜萤停了一下。
她说她忘了。她回过头,她说到了这边之后,名字就没有意义了。她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
什么名字?
歌者。姜萤说,她说她从唱歌里找到存在的意义。所以叫歌者。
陈默愣在原地。
歌者。
不是她的本名。是她到了这边之后被困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她用自己的歌声对抗黑暗。用歌声对抗孤独。用歌声等了一千年。
然后她的孙女隔了不知多少代站在同一口井上面,说她梦见了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
血脉这个东西。
有时候比念力还强。
那天夜里,陈默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
他站在一个琥珀色的世界里。没有天,没有地。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不投向任何方向。
面前站着一个人。
很高。轮廓模糊。但能看到他的手左手拿着一面黑色的大镜子。镜面上刻满了歌者的文字。
太祖的爹。
它没有说话。但陈默能感觉到它的意图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磁场。
它在看陈默的掌心。
看着那根暖黄色和金色交织的线。
然后它抬起另一只手右手指向一个方向。
陈默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琥珀色的远处有一个亮点。很小。像星星。但它在跳动。
像心跳。
像铜镜的呼吸。
那边的铜镜。
它在等。
陈默伸出手。想碰那个亮点。
但梦碎了。
他睁开眼。天亮了。
掌心的线还在。暖黄色和金色交织。但比昨晚又亮了一点。
桥在自己修自己。
而他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