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走了。
陈默看着他带着十个亲兵消失在山路尽头。
雾气很重。火把的光像被雾吃掉了一半。
他转身。
走回石室。
腿很软。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身体里那个就更重一层。
他把念力给了那片叶子。
现在他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掌心的金色线姜萤的锚线还在。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
你怎么样?方知远从石室里迎出来。
没事。陈默说。
方知远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差。像纸一样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没有光。
走路的时候身体在晃。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枯树。
方知远伸出手扶住他。
你的身体
陈默说,像身体里少了一块。走路的时候感觉自己在飘。
他坐在石凳上。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身体里没有东西了。像一台被抽干油的灯。
以后还能恢复吗?方知远问。
不知道。陈默说,念力不像体力。体力睡一觉就能补回来。念力是灵魂的一部分。少了一块可能就是真的少了。
方知远没有说话。
他扶陈默进石室。让他坐下。
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陈默接过来。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在袖口上。
热水捧在手里有一点温度。但传不进身体里。
他觉得自己从里面在变冷。
三天。方知远说,三天够了吗?
不知道。陈默说,要看皇上。要看周显能不能把东西带回去。
他看着窗外。
山上的风很大。
如果带不回去呢?方知远问。
陈默没有回答。
如果带不回去周显就会回来。带着兵。封山。或者炸山。
到那时候这扇门这些人都会完。
三百年就完了。
姜萤醒着。
她坐在裂缝旁边。掌心按在地面上。金色印记在微微发光。
你还在锚着?陈默问。
姜萤说,桥在缩。我要稳住它。
能稳住吗?
姜萤说,但很慢。桥在往回退。像一根被拉长的绳子在弹回去。
多久会弹完?
不知道。姜萤说,但我不会让它弹到裂缝合上。
陈默看着她。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掌心的裂纹冰裂纹比昨天更深了。
你的手
没事。姜萤说,就是有点冷。
陈默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也是冷的。两个冷的手握在一起像两块冰。
但锚线在他们之间——微微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很弱。但在。
别松手。陈默说。
不会。姜萤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外面风在吹。山在响。远处有鸟叫。
但这里很安静。
只有掌心之间那条金色的线在微微发光。
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但还在亮着。
第二天。
姜萤的掌心裂纹加深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陈默问。
还好。姜萤说。但她的手在抖。
陈默握住她的手。
你不用一个人扛。他说。
我没有一个人。姜萤说,你在。
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晨光里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姜萤说,这是我选的。
她站起来。走到裂缝旁边。
蹲下来。把手放在裂缝旁边。
金色的光在她掌心跳了一下。
奶奶。她轻声说,你还在吗?
金色的光又跳了一下。
像在回答。
姜萤笑了。
她还在。她说,她一直都在。
夜。
陈默坐在井边。
掌心的金色线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他还是试着连上了红妆。
红妆。
你在吗?
红妆的声音也很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快没念力了。陈默说,身体空了。
我知道。红妆说,我感觉到了。你把念力给了那片叶子。
疼吗?
不疼。陈默说,就是空。像身体里少了一块。
红妆沉默了很久。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
什么办法?
我可以分一点给你。
我融在门里。红妆说,门有念力。我可以分一点给你。
那你会
会弱一点。红妆说,但不会死。
不行。陈默说。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给了我太多了。陈默说,你的歌。你的记忆。你的三百年。我不能再要了。
红妆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陈默。
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太祖也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
我不能再要了。红妆说,他在门前站了三天。不肯过。因为他知道过了就回不来了。他知道我会等。
我等了。红妆说,三百年。我等了。但我等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让他走会怎样。
如果当初我没有让他走他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还在我身边?会不会我们会不一样?
她的声音在抖。
但你不会让他留下的。陈默说。
红妆说,我不会。因为我知道如果他留下他会恨我。他会恨自己没有去过。他会一辈子都在想那边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不想让你也这样。
你不是太祖。红妆说,你比他更像一个人。太祖是英雄。英雄不会回头。但你会。你会回头。你会担心。你会害怕。你会在乎身边的人。
所以你不能也变成英雄。红妆说,你要活着。你要回来。你要让我不用等三百年。
陈默闭上眼。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裴松年写了一封信。
他写了整整一夜。
蜡烛烧了三根。纸用了七张。
他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在朝堂上三十年,他见过太多起起落落。见过忠臣被贬,见过奸臣得势,见过战争,见过饥荒。他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见过了。
但昨天他站在桥上看到了。
那棵树。那个人。那片光。
他写了他在桥上看到的一切。
生命树。金色的光。呼吸的桥。两边世界的倒影。
他写了沈越。一个没有念力的人用自己的身体做了桥的一部分。三百年前的选择三百年后的坚持。
他写了陈默。一个快要耗尽自己的人为了救门为了救人为了一个他可能永远见不到的未来。这个年轻人比他年轻时更勇敢。
他写了红妆。一个等了三百年的女人还在等。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爱。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他想到了自己。
他这辈子有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没有。
他从来没有为一个人等过这么久。
他只有为这个朝廷等过。
为了一封奏折等过三天。为了一个批复等过七天。为了一个官位等过一年。
但那些都是算计。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他只是想让一扇门开着。
写到最后他的手在抖。
最后他写了一句:
臣在朝堂三十年。以为天下最大的事是皇位。但今天臣站在桥上才明白天下最大的事是一扇门。一扇连接生与死、此岸与彼岸、过去与未来的门。这扇门不能封。不能炸。只能开。
他把信折好。封好。交给方知远。
帮我交给周显。
你不自己交?
我不能离开。裴松年说,我还在等。
等什么?
等皇上回信。裴松年说,如果周显能把信带回去皇上一定会回。
你确定?
不确定。裴松年说,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为什么?
裴松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儿子。他说,他和你一样大。他在边关。他也想做一件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
他看着陈默。
我帮不了他。但我可以帮你。
说完他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
他看着裴松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个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人第一次做了一件不是为了利益的事。
等待的两天比打仗还难熬。
陈默每天去裂缝旁边坐着。
看那条金色的线一点一点变细。
姜萤守在他的旁边。不说话。只是陪着。
你不用一直在这里。陈默说。
我知道。姜萤说,但我想在。
第三天早上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姜萤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脸很白。嘴唇干裂。掌心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她没有醒。
呼吸很浅。
陈默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他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孩还不到二十岁。
她本可以像其他年轻人一样读书、写字、谈恋爱。
但她选择了做锚。
选择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歌者。
谢谢你。陈默轻声说。
姜萤没有醒。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像在梦里听到了。
第七天。
最后一天。
陈默站在井边。
天还没亮。雾气很重。石室里只有火把的光。
掌心的金色线几乎灭了。
姜萤的锚线还在。但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裂缝还在。但更窄了。桥几乎看不到了。
昨天的光已经暗了大半。金色的脉动从每秒一次变成了每几秒一次。
像一颗心脏在慢慢停止跳动。
还有多少时间?方知远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今天会有结果。
如果没有呢?
陈默没有回答。
如果今天没有结果周显没有回来皇上没有回信
那就完了。
他走到裂缝旁边。
蹲下来。
看着里面。
光只剩一条线了。像一只眼睛在慢慢闭上。
红妆还能感觉到什么吗?他低声问。
红妆的声音比昨天更弱了。但很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沈越呢?
还在。红妆说,他还在连着。但他的念力也快耗尽了。
陈默闭上眼。
他把手按在裂缝旁边的石壁上。
石头是冷的。
以前石头是暖的。因为里面有念力在流动。
现在念力快没了。石头也冷了。
像一个快要死去的身体在慢慢变凉。
他想到了父亲。
三十年前父亲也站在同一块石壁前面。
那时候石头是暖的。那时候念力还充沛。
父亲把手放上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我要走了?
还是我不得不走?
还是等我回来?
陈默不知道。
但他现在把手放上去。
石头是冷的。
门在关。他说。
我知道。红妆说,念力在衰减。锚在拉。但锚也快撑不住了。
有没有办法让桥重新打开?
红妆说,但需要一个人走过去。
陈默沉默了。
我没有念力了。
不需要念力。红妆说,需要勇气。
桥不需要你推。红妆说,桥需要你走。你走上去它就会让你过去。因为你是被选中的人。
陈默睁开眼。
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父亲。想到了太祖。想到了歌者。想到了沈越。
想到了红妆。
想到了他答应过她要活着回来。
如果我过去了他说,就回不来了?
不一定。红妆说,太祖过去了。但他留了话。沈越过去了。但他留了念力。你如果过去也许也能留点什么。
留什么?
留一条路。红妆说,让后来的人能找到你。
陈默站起身。
他看着裂缝。
裂缝更窄了。光只剩一条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室。
方知远坐在角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萤靠在墙边。掌心的金色印记在微微发光。
这是他最后的画面。
如果他过去了如果他回不来了
这就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他笑了。
如果我回不来他轻声说,帮我照顾姜萤。
方知远抬起头。
你自己照顾。他说,你答应过她要活着回来。
陈默点了点头。
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
山脚下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很多人。很急。
方知远跑进来。
回来了!他喊,周显回来了!
陈默停住。
他走到石室门口。
往下看。
山路上一队人马正在往上走。
不是十个人。
是——三十个。
最前面是周显。
他骑着马。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一个金色的发着光的东西。
方知远眯着眼看。
陈默看清了。
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是皇上的令牌。
什么?
皇上亲自回了。
方知远的腿软了一下。
皇上来了?
不是来了。陈默说,是他信了。
周显到了山门前。翻身下马。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块金色的令牌和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绢帛是圣旨。
他跪下来。
臣周显奉圣谕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陈默站在石室门口。
风吹过他的脸。
他看着那块令牌。
金色的发着光的令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一个开字。
皇帝准许开门。
陈默闭上眼。
三天三天的等待天的焦虑三天的
结束了。
他睁开眼。
看向裂缝。
裂缝还在那条线还在。
再等一下。他低声说。
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