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的桂花树很大很大，树下坐着太祖和红妆。三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太祖看了红妆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笑了。
你来了。
陈默说。
你带她走得很远。太祖说。
你还会带她走更远吗？
陈默看着红妆。
红妆也看着他。
陈默说。
太祖笑了。
那笑容很宽，像一棵树开满了花。
那我就放心了。太祖说。
他转过头看着红妆。
我不在了。他轻声说，但他会照顾你。
红妆的眼眶红了。
你——她说。
别哭。太祖说，我只是换了一个样子。
他指了指桂花树。
树也是我。桥也是我。路也是我。门也是我。
他顿了一下。
门以后不是我一个人了。
他看着陈默。
是你们。
陈默的心里一震。
我——他想说些什么，但太祖摇了摇头。
不用说。太祖说，我都知道。
他站起来，往桂花树那边走。
你去吧。他边走边说，她还在外面等你。
陈默想说等一下——但他还没说出口，太祖就消失在了桂花树里。
然后他也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红妆坐在他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醒了。她说。
陈默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坐这里？
我看你睡得很沉。红妆说，没忍心叫你。
她把粥递过来。
吃吧。
陈默接过粥，喝了一口。
是白粥。很淡。但他喝出了桂花的味道。
你加了桂花？他问。
红妆说，昨晚桂花驿的老板娘给的。
她看着他。
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陈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嘴角在笑。红妆说，很轻，但我看到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梦到太祖了。他说。
红妆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陈默说，他说他放心了。
红妆的眼眶红了。
他还说——陈默说，他说树也是他，桥也是他，门也是——
他顿了一下。
门以后不是他一个人了。
红妆的眼泪落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接过陈默手里的空碗，转身走到窗边。
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
很久。
陈默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她站在窗边的样子很好看。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镶了一道金边。
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门里的人。
她是一个新的自己了。
一个可以真正活下去的新自己。
红妆姐。陈默说。
红妆转过头。
我们继续走吧。陈默说。
红妆说。
她把碗放下，走到门口。
走吧。她说，路还很长。
这一天的路特别远。
他们走了三十里。走到下午的时候，陈默的脚上起了个泡。
红妆发现他走路姿势不对，蹲下来看了一眼。
你脚上起泡了。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红妆说，但你每次都有事。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那是她包袱里的一块干净的白布。
坐下。她说。
陈默坐下。
红妆蹲在他面前，脱下他的鞋袜。
她看了一眼那个泡，皱起了眉。
你以后穿软一点的鞋。
红妆把那块白布撕成两半，一半包在他的脚上，另一半——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撕下了自己的一片衣襟。
那是她三百年前的衣服。
她撕下了自己衣服的一角。
陈默看到了。
你——
不要说话。红妆说。
她把布缠在他脚上，绑得很紧。
她绑布的时候很认真。
她绑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后，她说，不要这么拼命了。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说，你每次走这么远你的身体会受不了。
你答应我，她说，以后不要这么拼命了。
陈默看着她。
我答应你。他说。
红妆的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
你骗人。她说。
我不骗你。陈默说，我真的答应你。
红妆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伸出手。
我扶你走。她说。
陈默看着她伸出的手。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她的手里。
红妆扶着他慢慢地往前走。
两个人走得很慢。
但他们不急。
路上的桂花味道一直在。
一直在。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做缘来镇的小镇。
这个小镇的名字很特别
缘来镇。红妆念出声，这个名字很奇怪。
陈默说，这个镇子的名字有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陈默看着远方那些屋子。
很久以前，他说，有一对男女在这里认识后来结了婚。
然后呢？
然后，陈默说，他们的子孙在这里建了一个镇子。
为什么叫缘来？
因为，陈默说，因为他们认为他们是在这里结的缘。
红妆看着那个镇子。
他们很幸运。她说。
陈默说，他们很幸运。
他看了看红妆。
我们也很幸运。他说。
红妆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也很真。
她说，我们也很幸运。
缘来镇很小。
只有二三十户人家。
但这个镇子里有一个特别的地方
那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桂花树。
那棵树在镇子的中间
树下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很多名字
那些名字都是结了婚的夫妻的名字。
红妆看到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愣住了。
她走到树前看了很久。
这棵树，她说，多大了？
一千多年了。镇上的人说，传说是秦朝的时候种的。
红妆看着那棵桂花树。
一千多年。
那棵树经过了一千多年的风雨。
但它还是站在这里还在开花。
红妆说，它好厉害。
陈默说，它很厉害。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
他忽然觉得这棵桂花树很像一个人，他认识的人。
太祖。
太祖也是一样站在这里一直守护着自己想守护的人一直开着花。
红妆姐。陈默说。
我们也留一个名字吧。他说。
红妆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
你确定？她问。
陈默说，我确定。
红妆沉默了很久。
她说。
他们从镇上的人那里借了一支笔。
陈默走到石头前在一个空白的地方写下了两个名字。
陈默。
沈红妆。
写完了之后他看了看红妆
红妆也看了看他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桂花慢慢地飘下来落到他们头上落到他们肩上落到他们手上。
他们在这个缘来的地方结了一个缘。
而这个缘
会很长很长。
长到所有桂花都开过。
长到所有月亮都圆过。
长到所有路都走过。
而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
因为缘不会尽。
会一直在。
那晚他们住在缘来镇上的一家客栈
客栈很小只有五六间房
但客栈老板娘很热情
她看到陈默和红妆进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你们是夫妻吗？她问。
陈默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红妆
红妆也看了看他
不是，陈默说，我们是朋友。
客栈老板娘笑了
朋友也可以住一间房的呀，她说，我们这里不讲究。
陈默摇了摇头
他说，两间。
客栈老板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红妆
她忽然笑了，笑了
好吧，她说，两间就两间。
她带他们上了楼
楼上的房间很简单但很干净
被子是新换的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
陈默看了看房间很满意
谢谢。他说。
不谢不谢，客栈老板娘说，你们在我们镇上留了名字我很高兴。
她顿了一下
那棵桂花树下的名字，她说，我每年都会擦一遍。
她笑了
你们的名字我每年也会擦的。
陈默的心里暖暖的
谢谢，他说，谢谢你。
客栈老板娘走了
红妆走进自己的房间看了看
房间里有一扇窗户
窗户正好对着那棵桂花树
她站到窗前看了看
桂花在月亮下很好看
白色的花一朵一朵地开在树上
她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了太祖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
她想起了太祖给她做木头东西的时候
她想起了太祖跟她说我会一辈子照顾你的时候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但她很快就擦掉了
因为她不想让陈默看到
她知道陈默一定会在另一间房间里想
她不想让他担心
但她想错了
陈默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是在她的房间门口
他一直站在门外
他听到了她哭的声音
但他没有敲门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的时间
他就这样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房间里没有了声音
直到他确定她睡着了
他才轻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月亮
他想很多事
他想他以后要怎样照顾红妆
他想他要带她去看更多的地方
他想他要让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很多想法都错了
他以前觉得守门是最重要的事
但现在他觉得陪红妆是最重要的事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守门人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一个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有红妆了
他的生活不再只有门
还有桂花还有月亮还有路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
他笑了
他笑得很轻
但也很真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
陈默醒得很早
他走出客栈的时候看到红妆已经站在桂花树下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太阳从树的背后升起来给桂花树镀了一层金色
她看到陈默走过来笑了
她说。
陈默说。
他走到她身边站在那里也看着那棵桂花树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看了很久
桂花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觉得这一刻很安静很好
很久以后红妆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走吧。她说。
陈默说，走吧。
两个人转身往镇子外走
他们走到镇子口的时候客栈老板娘追了出来
等等，她喊道
陈默和红妆停下脚步回过头
客栈老板娘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跑过来
这是，她说，这是给你们的。
她把包裹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一些桂花糕还有一块手帕
手帕上绣着两朵桂花
这是，陈默问。
客栈老板娘笑了
这是我绣的，她说，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陈默愣住了
我们还没结婚，他说。
客栈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
你们会的，她说，我看得出来。
她转身往镇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们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带回来给我看，她喊道
陈默的脸红了
红妆的脸也红了
两个人看着客栈老板娘的背影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也很真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手里拿着那块手帕和那些桂花糕
路还很长
但他们不急
因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而且
他们知道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一个叫做缘来的小镇
在等着他们回来
永远都会等着他们回来
走出缘来镇之后他们又走了很远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停在一棵树下休息
陈默把那块手帕递给红妆
给你。他说。
红妆接过手帕看了看
手帕上绣着两朵桂花一朵大一朵小
她笑了
她绣得很好，她说。
陈默说。
红妆把手帕仔细地折好放进怀里
她的怀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了
有太祖给她的话
有陈默给她的木簪
有这块手帕
她抱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
三百年前她一无所有
三百年后她拥有了全世界
陈默。她说。
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默想了很久
他说，我以后想带你去看更多的桂花。
红妆笑了
桂花不是到处都有吗？
陈默说，但不同地方的桂花不一样。
他看着远方
南方的桂花开得早北方的桂花开得晚。
西边的桂花香气淡东边的桂花香气浓。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想带你去看一下，他说，看看不同的桂花。
红妆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我跟你去。
两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
桂花糕很甜
他们一起吃了很多
吃完了之后红妆的嘴角还有一点桂花糕的碎屑
陈默看到了笑了
你嘴角有东西。他说。
红妆用手擦了一下但没擦到
陈默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擦掉了
他的手碰到她的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重要到他不敢大声呼吸
红妆也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手停在她的嘴角旁边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很久。
很久。
然后陈默收回了手
擦干净了。他说。
红妆的脸红了
但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等了三百年
但这三百年里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因为这三百年里她的身边没有一个叫做陈默的人
而现在他在她身边
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也很真
而陈默看到她的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把门打开
因为只有打开门她才能走出来
只有她走出来他才能遇到她
只有遇到她他才能感受到这种感觉
这种叫做幸福的感觉
两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
吃完了桂花糕
喝完了水
看完了云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
但他们不急
因为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而且他们知道
不管走到哪里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就是回家
缘来镇不是他们的家
客栈不是他们的家
庙不是他们的家
他们的家
在彼此身边
在彼此眼里
在彼此心里
这就是家
这就是缘
这就是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