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从咱们柜上买走的真坛,已经摆到丰字号门口了。”
大柱没有再去抢坛,只让石青守住分号门口,凡拿梁家回条来核验的人,都把号码另抄一份。
“真坛既然已经卖出,摆在哪里由买主做主,咱们先看梁掌柜打算让这个号码跟多少坛货走。”
第二日天刚亮,已有两个买客拿着丰字号回条来问,纸上果然都写着同一个坛号。
张掌柜取出沈氏副联,当面告诉他们,这个号码只属于一坛酱,且买主姓陈,并非丰字号。
“你们手里的纸只能证明梁家抄过这个号码,不能证明所买之物来自沈氏,交钱前先看坛底。”
其中一个买客当即折回东街,另一个却留下回条拓样,声称梁家说同一批货共用一个坛号。
二柱把两张拓样拼在桌上,墨迹深浅不同,号码位置却完全一致,连写错后添上的小勾都照抄下来。
“沈氏一坛一号,梁家若说一批共号,便须在自己的货上盖丰字号,不能拿沈氏单坛号作批号。”
赵文书接到拓样后,再次来到东街,要求梁掌柜撤掉所有抄写沈氏坛号的回条。
梁掌柜没有争辩,只说账房不懂新规,愿意重写,却拒绝退还已经成交的货款。
“客人买的是丰字号酱,回条盖的也是丰字号印,抄个参照号码只为教人认新封,并未假称坛坛来自沈氏。”
买客抱来刚买的酱坛,坛底刻着丰字号,封纸却印了双叶纹,旁边还加了一枚小麦穗。
“伙计说这是与沈氏同批出来的货,我尝着味道淡些,他又说每坛发酵不同,梁掌柜,你现在还认不认?”
梁掌柜拿起坛子看了两眼,转头训斥伙计多嘴,随后答应退钱,却仍坚持双叶和麦穗谁都可以画。
念念蹲在那只坛子旁边,发现麦穗少了两粒,双叶朝向也相反,远看却足够混淆赶早市的客人。
“你画麦穗不犯法,可你家伙计拿沈氏坛号卖丰字号货,这个人得把原话再说一遍。”
赵文书叫来当事伙计,那人先说自己记错,见买客拿出同行邻居的证言,又改口称梁掌柜教他们如此招呼。
“掌柜说别直接讲这是沈氏,只说同批同窖,客人若自己认成一家,卖完也怪不到咱们。”
围在铺前的人听清这句,先前已经买货的纷纷要求退钱,梁家账房抱着钱匣不肯开锁。
梁掌柜抬手打了伙计一下,反咬他收了沈家的银子,故意在坊署面前胡说。
伙计捂着脸退到坊役身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招呼话术的纸,末尾还盖着梁家的私印。
“这是昨夜发给我们背的,我一个字都没添,银子也只拿梁家的工钱,掌柜别把事全推给我。”
赵文书将纸收进封袋,命梁家停止使用沈氏坛号和同批说法,已购客人可以当日退货。
梁掌柜终于不再笑,他让账房开匣退款,自己却趁人群拥挤退到后院,准备关上院门。
三柱先一步挡住门扇,却没有伸手抓人,只提醒坊役,后院还有昨日运来的空坛和红纸。
“没有坊署查验文书,我不进他的院子,但梁掌柜也不能把里面的货悄悄运走。”
赵文书当场留下两名坊役守门,随后返回坊署申请查货文书,梁掌柜只能坐在柜后等候。
午前文书送到,后院库房开门后,众人只看见空坛和裁好的红纸,成酱一坛也没有。
念念顺着地上的湿印走到侧门,门外车辙刚压过泥地,梁家已经在坊役到来前转走了存货。
“昨夜还有货,今早卖出的几坛从这里拿,剩下的必定从侧门运走了。”
三柱查过车辙方向,只说车往东南街去了,没有带人追赶,先把所见写进坊署记录。
梁掌柜摊手声称库房本就没有大量现货,早晨卖出的酱由旧铺存货改封,数量已经售尽。
“你们搜完也没找到假沈氏货,双叶纸是梁家自用,麦穗也是梁家刻的,凭什么继续拦我开门?”
赵文书只能封存抄号回条和误导话术,未查到冒充沈氏出售的成批实物,丰字号暂时停业等待处置。
大柱带人回到分号,沿途已有客人拿着丰字号坛子来对号,张掌柜逐个说明后,愿意代送坊署登记。
“咱们不收梁家的退货,也不替他们退钱,只给客人一张辨货说明,免得日后混进沈氏赔付里。”
苏婉儿将真假坛号登记分成两册,凡丰字号货物只拓封纸和回条,不写进沈氏销售副联。
念念看着梁家转货的车辙记录,发现方向通往东平码头,那里脚店多,往来客商吃过便走,最难回头找卖家。
“他们不在东街卖,可能送去脚店用,客人只吃一顿饭,不会抱着酱坛查封纸。”
高厨子马上带着一坛沈氏真酱去了码头,请各家脚店当面认货,张掌柜则派伙计送去辨货告示。
东平码头共有九家脚店,其中八家没有收过丰字号酱,最后一家关着后厨门,不肯让高厨子进去。
“店里忙着做饭,酱从哪家买与沈氏无关,你们再堵门,我便去坊署告你们扰客。”
高厨子没有强闯,只问今日送货人的姓名和回条,脚店掌柜将门闩一插,连话也不肯回。
三柱赶到后先去码头巡所登记,请巡役陪同查验脚店正在售卖的吃食,免得沈家私自闹事。
巡役还没有拿到入店文书,后门已经跑出一个帮厨,围裙上沾满深褐色酱汁。
“掌柜让我们把酱坛倒进河里,说有人问便讲从沈氏分号买的,我不敢倒,坛子还在灶边。”
赵文书带着坊役随后赶到,听见帮厨的话便去取临时查验文书,要求脚店先停卖使用该酱的饭食。
掌柜起初不肯开门,直到两个刚吃完饭的客人捂着肚子蹲到墙边,他才慌忙抽掉门闩。
后厨摆着二十只红封坛,坛底全刻丰字号,双叶纹和麦穗却与沈氏新封挤在同一张纸上。
大柱没有去翻货,先让阿福跑医馆请郎中,又让脚店报出今日吃过酱菜饭的桌数。
“货是谁送的稍后再问,先把吃过的人找回来,诊钱由丰年号暂垫,查清以后再向责任人追。”
码头巡役敲锣通知各桌客人时,街口已经有人抬来一个腹痛难行的汉子,身后还跟着几名同伴。
跑在最前面的伙计扶住门框,连着喘了几口气,才把医馆那边的情形说清。
“码头脚店已经用了他们的酱,吃饭的人都在往医馆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