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菊最会顺杆爬，见李洪彦把话头递了出去，赶紧跟着拱火。
“珍珍，不是二嫂说你，你年纪小，心软正常，可这事不能开口子。”
“老三今天多硬气啊，连工分都不要，推着车就走了。”
“你现在再巴巴给他送饭，不是打他的脸吗？”
“再说了，今天送一碗，明天送一碗，后天是不是还得送窝窝头、送咸菜？”
“他要是真没本事，自个儿过不下去，早晚还得回来伸手。”
“到时候这一大家子，是不是都得围着他转？”
这话一出，李志才本就憋着的火，腾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说得对！”
李志才盯着李珍珍，声音又硬又横：“我把话撂这儿！他李洪伟不是有本事吗？不是宁可分家也不听安排吗？那就让他自己过去！”
“别说一碗粥，就是一粒粮，一口饭，谁都不许给他送！”
“他就是饿死在外头，也别想再从这个家里拿半点东西！”
院子里一下更静了。
李珍珍脸都白了，抱着碗的手直哆嗦，眼圈一下就红了，却再不敢说一句。
王菊见公公发了火，反倒痛快了几分，嘴上还装模作样劝了一句：“珍珍，听爹的吧，爹也是为了立规矩。”
李志才转过头，干脆把话说死。
“还有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谁要是敢背着我去帮衬李洪伟，不管送粮还是送钱，就跟他一块滚出去！”
“这个家，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
这话一出，李珍珍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只能紧紧低着头，把那碗粥抱在怀里。
黄秀芝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捏着碗沿，用力捏紧。
她最清楚李志才那驴脾气，越劝越横，这会儿谁开口谁挨骂。
她只能把心疼和担忧都压回肚子里，不再与他争执。
没多久，一股子烤肉味儿，顺着夜风从村路那头飘进了李家院子。
先是炭火熏出来的焦香，接着是肉油落在火星上的香。
再往后，辣椒面被热气一逼，那股辛辣劲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家院里本来就闷。
桌上大碴子粥稀得能照出人影，玉米窝窝头硬得刮嗓子，腌白菜咸得发苦。
这一口肉香飘过来，院里几个人的筷子都慢了。
李洪良咽了咽口水，没吭声。
李洪彦端着碗，鼻子却忍不住动了两下。
赖翠翠本来还在低头啃窝窝头，闻见这味儿，眼珠子立刻往院外转。
王菊怀里的小儿子更受不了，才几岁的娃，哪经得住这个？
他一下从王菊怀里挣起来，扯着嗓子喊：“娘，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王菊脸上一僵，赶紧捂他的嘴：“喊啥喊？哪有肉给你吃？”
小娃闻着香味儿，哪里肯听，腿一蹬，哭得更响。
“我要吃肉！我要吃烤肉！”
这一哭，院里的沉闷被撕开了。
李志才本来心里就堵，听见孙子哭闹，脸色更难看。
可那香味儿实在霸道，寻常农户一周难得见一回油荤，能有点猪油渣拌菜都算好日子。
炭火烤肉这种吃法，更是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哪家打着了稀罕野物，才舍得这么折腾。
李志才闻着闻着，心里也有些发痒。
他拿筷子夹了一口腌白菜，刚送到嘴边，又被那股辣椒烤肉味儿压了下去。
这破白菜越嚼越咸，哪还有半点滋味？
小孙子哭得满脸通红，手指着院外：“肉！肉！”
王菊被哭得心烦，又不敢真打，只能哄：“别闹了，明儿娘给你想办法。”
“我现在就要！”
小娃声音尖，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李洪彦皱眉：“你哄哄他。”
王菊委屈：“我咋哄？他闻见肉味了，我嘴上说没有，他能信吗？”
赖翠翠在旁边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家闺女也眼巴巴地往外看，只是不敢闹。
李志才把碗往桌上一放，沉着脸站起来：“哭啥哭！没出息的东西！”
小孙子被吓得一缩，可肉香还在飘，他抽抽搭搭地喊：“爷，我要吃肉……”
李志才脸皮抽了抽，他想起村里能这么开小灶的人家，不多。
大队书记王大海家就算一个。
王大海掌着队里的事，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强些，真要弄点肉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李志才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今天刚在家里发了狠话，说谁也不许给李洪伟送粮送饭。
结果自家桌上清粥咸菜，外头却有人烤肉，这落差把他心里拱得更难受。
他一把抱起哭闹的小孙子，哼道：“行了，别嚎了。爷带你出去看看。”
王菊一愣：“爹，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
李志才没好气，“大海家肯定弄了啥好东西，我带孩子过去坐坐。”
这话说得委婉，可院里谁都明白。
坐坐是假，蹭两口肉是真。
要是平时，李志才最要脸，未必肯干这事。
可孙子哭成这样，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
赖翠翠眼皮一抬，心里酸了一下。
凭啥二房的孩子闹一闹，就能让老爷子抱着去蹭肉？
她闺女就只能干看着？
不过这时候她没出声，只低头扒了一口粥，把不痛快压下去。
李志才抱着孙子出了院门，王菊赶紧跟到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
小娃一出院子，哭声小了些，还吸着鼻子到处闻：“爷，肉在那边。”
“知道。”
李志才嘴上硬，脚步却不慢。
他沿着香味往王大海家方向走，才拐过半条巷子，迎面就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打着手电，脚下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外头办事回来。
不是王大海又是谁？
李志才脚步一顿，脸上挤出点笑：“大海，你这是才回来？”
王大海也停住了，手电往下一压：“志才叔？你抱着孩子干啥去？”
李志才脸上有点挂不住，可孙子在怀里又开始扭：“肉，爷，我要肉……”
王大海听得清清楚楚。
李志才干咳一声：“这不是孩子闻见肉味儿，闹得不行嘛。”
“我寻思你家是不是今儿改善伙食，就带他过去看看。”
王大海一听就明白了。
他摆了摆手：“叔，你可找错地方了。我家傍晚没开火，我在大队食堂吃过晚饭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