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看见她,神色软了些:“出来一下。”
李珍珍跟着他走到院门外,还没站稳,李洪伟就从布兜里一样样往外拿东西。
先是一盒雪花膏。
小铁盒亮亮的,上头印着花样,一看就是镇上国营商店里的货。
接着是一小瓶头油,再接着,是一双崭新的小白鞋。
鞋面干净,鞋底雪白,连鞋带都整整齐齐系着。
李珍珍一下看呆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头已经磨薄,边上还露着线头。
“三哥,这……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
李洪伟把小白鞋塞到她手里,“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回头再想办法换。”
李珍珍抱着鞋,激动得原地蹦了两下:“合!肯定合!三哥,你咋给我买这个?这得多少钱啊!”
这年月,村里姑娘能有一双干净布鞋就不错了,小白鞋更是稀罕东西。
整个东河村,能穿上这种鞋的女孩子,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李珍珍抱着鞋,嘴角压都压不住,眼泪却差点掉下来:“三哥,我喜欢!我太喜欢了!”
李洪伟又拿出一盒擦手油,递过去:“这个给娘,她手一到秋冬就裂,先让她擦着。”
李珍珍用力点头:“我给娘收好。”
院门里面,赖翠翠站得近,把这些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那股羡慕压都压不住。
雪花膏,头油,小白鞋,哪一样都不是乡下人随便舍得买的东西。
她当初嫁进李家这么多年,也没用过几回正经雪花膏。
平日里冬天脸干得起皮,最多抹点猪油对付。
可李洪伟才分出去几天?
不但没饿肚子,还能给小妹买这些。
赖翠翠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李洪伟目光落到她身后。
李采玲怯怯地站在门边,小手还捧着那个装油渣的碗,眼睛却盯着李珍珍手里的小白鞋。
她不敢要,只敢看。
李洪伟顿了顿,又从布兜里摸出一小包圆珠糖和一块香皂,递过去:“采玲,拿着。”
李采玲吓了一跳,赶紧往赖翠翠身后躲:“三叔……”
“给你的。”
李洪伟把东西放到她手里,“糖慢慢吃,香皂回去让你娘给你收着。”
李采玲捧着圆珠糖和香皂,整个人都愣住了。
赖翠翠也愣住了,她以前没少在背后数落李洪伟。
说他没出息,说他不听话,说他分出去早晚要回来求饭。
可现在,李洪伟不但没跟她计较,还惦记着她闺女。
那包圆珠糖不大,可在孩子眼里,比半碗肥肉还金贵。
那块香皂更不用说,平日家里洗脸洗衣裳,都是草木灰水和胰子凑合,哪舍得给女娃用香皂?
赖翠翠脸一下烫了,嘴唇动了半天,才赶紧推了推女儿:“采玲,愣着干啥?快谢谢你三叔!”
李采玲回过神,小声却认真:“谢谢三叔。”
李洪伟点点头:“不用谢。”
他说完,又看向李珍珍:“我就不进去了。东西收好,别乱放。”
李珍珍还抱着小白鞋,眼睛亮得像藏了光:“三哥,你晚上来家里吃饭不?”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洪伟却只是笑了笑:“不了,我那边还有事。”
他没再多说,转身沿着村路往自己小院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吵,没闹,也没提刚才院里那些冷言冷语。
可越是这样,院里几个人越觉得脸上发热。
赖翠翠牵着李采玲回到院里,低头一看,闺女碗里还是那几块干巴巴的油渣。
再抬眼,李前进碗里肥肉堆得满满的,油汤都快没过饭了。
她心里那口怨气一下堵到嗓子眼,都是李家的孩子。
她闺女只能吃点肉沫油渣,二房的儿子却能满碗肥肉。
现在反倒是她以前最看不上的老三,给她闺女送了圆珠糖和香皂。
赖翠翠越想越憋屈,拉起李采玲就往屋里走。
李洪良皱眉:“翠翠,你干啥?”
“不吃了。”
赖翠翠硬邦邦丢下一句,“采玲胃口小,吃不下。”
说完,她直接把孩子带回屋,门帘一甩,连人带碗都没了影。
李珍珍也抱着雪花膏、头油、小白鞋和那盒擦手油,飞快钻回自己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院里一下只剩李志才、李洪良,还有李洪彦一家。
王菊看着李珍珍关门,嘴一撇:“显摆啥呀,不就是几样擦脸抹头的东西吗?”
“正经过日子的人,谁把钱花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上?”
李洪彦也跟着摇头:“老三现在就是心浮。有点钱不想着孝顺爹娘,不想着给家里买点实在东西,偏买这些花里胡哨的。”
王菊瞥了李志才一眼,故意说得更响:“要我说,他这就是做给咱们看的。”
“昨天烤肉,今天送东西,不就是想让人觉得他分出去过得好?”
李洪彦点头:“他越这样,越说明心里没底。”
“真有本事的人,哪用得着这么显摆?”
李志才听着这些话,脸色总算缓了点。
他重新夹起肥肉,放进李前进碗里,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痛快全压下去。
可李前进却把筷子一放,满碗肥肉也不吃了,扯着嗓子喊:“爷,我不要肥肉了!我要小姑手里的圆珠糖!”
李志才一时语塞。
……
松花镇,林业局家属院。
张小光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他进门先把外衣挂到墙上的木钉上,又倒了半缸子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艾红坐在桌边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瞥了他一眼:“喝酒了?”
张小光笑了笑:“中午陪人吃了顿饭,喝了点。”
“陪谁?”
“东河村一个叫李洪伟的。”
艾红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就是你上午说的,卖松鼠皮那个?”
“对,就是他。”
张小光在桌边坐下,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妈,这人有点本事。”
“六张魔王松鼠皮,四张完整的,全是弹弓爆头打的。”
“老刘看了都说好,说这手艺一般人练不出来。”
艾红没急着说话,只看着他。
张小光越说越来劲:“我本来想着,外婆那件皮大衣,紫貂皮不好凑,不如换魔王松鼠皮。”
“正好碰上他,我就把人请饭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