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本回来时还挺高兴，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
四十张完整皮，一个月内到手，外婆寿礼有着落，家里人肯定满意。
可现在听母亲这么一拆，他才知道自己哪里是谈成了买卖，分明是被李洪伟牵着鼻子走了一路。
最憋屈的是，李洪伟没有骗他。
每句话都是真的，可这些真话拼在一起，就把价格从二十抬到了二十五。
张小光越想越堵，猛地一拍桌子：“这个李洪伟，够阴的！”
艾红眉头一皱：“拍什么桌子？”
张小光压着火：“妈，我明天就去找他。二十五不行，改成十九！”
艾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张小光硬着头皮道：“他算计我，我凭啥还按二十五给？国营商店才十八，我给十九也比商店高。”
“糊涂！”
艾红声音一下厉了，张小光肩膀一颤。
艾红平日很少这样说话，可一旦动了真火，张小光从小就怕。
“你以为做生意是小孩子赌气？”
艾红盯着他：“你们价格已经谈好了没有？”
张小光低声道：“谈好了。”
“有没有说清楚一个月，四十张，二十五一张？”
“说清楚了。”
“有没有握手？”
张小光不吭声了。
艾红冷笑：“既然白纸黑字也好，口头约定也好，话已经放出去了，你就不能反悔。”
“妈，可他算计我！”
“那是你笨。”
艾红一句话把他堵得脸通红：“人家没抢你的钱，也没拿刀架你脖子上。”
“他靠几句话，让你心甘情愿接受二十五，这是他的本事。”
“你现在醒过味来，就想单方面改成十九？你以为别人会怎么看你？”
张小光闷声道：“他一个乡下人，能怎么看……”
“你还敢小看他？”
艾红语气更冷：“你今天已经在他手里吃了一回亏，还没长记性？”
张小光被噎得说不出话。
艾红放缓了些，却依旧严厉：“小光，你记住，做买卖，信誉比一时多花少花重要。”
“你这次答应二十五，就按二十五付，哪怕心里不舒服，也得认。”
“你要是明天改口压价，李洪伟会怎么想？”
“他会知道你张小光说话不算数，以后你再想让他给你办事，他还会尽心吗？”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把你划到不能深交那一类。”
张小光抿紧嘴唇。
艾红又道：“更麻烦的是，他不是个蠢人。”
“一个蠢人吃了亏，只会骂几句。”
“一个聪明人吃了亏，会记一辈子。”
“你今天为了几块钱一张的差价，把这样的人得罪了，划算吗？”
张小光心里还有火，却已经没刚才那么硬了：“妈，你真这么看好他？”
艾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过了片刻，她才说道：“李洪伟这个人，我没见过。”
“但只听你说的这件事，我就能断定，他不是普通庄稼汉。”
张小光皱眉：“就凭他会抬价？”
“当然不止。”
艾红看着他：“普通农民见到林业局的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要么拘谨，要么讨好，要么急着把东西卖掉换钱，可他呢？”
“你开二十，他不急，你请他吃饭，他敢坐。”
“饭桌上，他不收定钱，因为知道收了就会被你拿住。”
“他不拍胸脯保证数量，因为知道山货这东西不能说死。”
“他还知道二十五张做皮大衣紧巴，四十张才体面。”
“最重要的是，他能在几句话里，看出你怕什么，要什么，顾忌什么。”
“然后一步一步把价抬上去。”
艾红说到这里，眼神变得认真：“这种心思，不是读几本书就有的。”
“这是会看人，会看局，会抓要害。”
“放在乡下，他能靠打猎卖皮子挣钱。”
“放在买卖场上，他也能找到机会。”
“现在国家的口子已经慢慢松了，个体户、市场、倒买倒卖这些东西，早晚会越来越多。”
“等政策彻底放开，这种人只要不走歪路，起得会很快。”
张小光听得心里发沉，他不得不承认，母亲说得很准。
饭馆里，李洪伟看着像喝多了，可很多话都没乱。
甚至他最后说自己刚分家，缺钱缺粮，现在想来，也未必是真醉后吐实话。
那可能也是给他看的，让他觉得李洪伟有压力，肯定会认真供货。
张小光越想，越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一个东河村刚分家的穷小子，竟然能把他绕到这种地步。
艾红看出他的表情，语气缓了一点：“吃亏不丢人，看不出自己吃亏，才丢人。”
“你现在醒悟，还不算晚。”
张小光闷声道：“那我以后怎么办？”
“按原价收。”
艾红说道，“不但要按原价收，还要客客气气收。”
张小光猛地抬头：“还客气？”
“对。”
艾红点头：“这次你不是亏不起，一千块钱对别人家是大数，对咱们家，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笔钱，就当买一件皮大衣，也当买一个教训。”
“更重要的是，用这笔钱维系李洪伟这条线。”
张小光眉头拧紧：“妈，他都算计我了，我还要交好他？”
“他能算计你，说明他有本事。”
艾红说得很直白：“你要交好的，正是有本事的人。”
“你要记恨他，也行。”
“从此以后，你们一拍两散。他继续去国营商店卖皮货，你继续托人凑外婆的皮大衣。”
“这口气是出了，可你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
“可你要是放下这点不痛快，按价付款，继续跟他走动。”
“将来他有了别的路子，别的货源，别的消息，第一时间就可能想到你。”
“这种人，不能为难，只能结交。”
张小光沉默许久，心里的火气还没散，可脑子已经冷了下来。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看人很准。
她混在单位里这么多年，谁是真有本事，谁是嘴上热闹，谁能成事，谁会坏事，几乎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一次，她把李洪伟拆得这么透，张小光就算不甘心，也不得不服。
他低声道：“妈，我明白了。”
艾红看着他：“明白什么？”
张小光吐出一口闷气：“二十五一张，按说好的来。”
“不能压价，不能反悔，皮子到了，钱给痛快点。”
“以后也别记恨他，更别为难他，能交好，就交好。”
艾红这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