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想了想,锁好院门,去村里请李光仁。
李光仁是东河村有名的赤脚医生。
人能看,牲口也能看。
谁家孩子发热,谁家牛马拉稀,谁家狗被咬伤了,都爱去找他。
没多久,李光仁背着药箱跟着李洪伟进了小院。
“你说捡了条狗?”
李光仁边走边问:“伤得重不重?”
“挺重。”
李洪伟推开灶房门,“还带五只崽。”
来福听见陌生人脚步,马上抬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李光仁刚迈进门,看清那条黄狗,整个人一下停住了。
他盯着来福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古怪:“这狗……”
李洪伟察觉不对:“光仁叔,你认识?”
李光仁没有马上回答,蹲下身,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来福龇了龇牙,却没有扑。
李光仁看着它缺了一口的耳朵,又看了看脖子上的旧痕和背上的疤,倒抽一口凉气。
“还真是它。”
李洪伟皱眉:“谁家的?”
李光仁抬头看他:“邻村宋炮的头犬。”
李洪伟一怔:“宋炮?”
“你年纪小,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
李光仁声音压低了些,“宋炮是邻村顶尖的老炮手,年轻时靠一杆猎枪吃山,进深山跟回自家后院一样。”
“他手底下养过七条猎狗,最厉害的,就是这只黄狗。”
李洪伟低头看向来福,来福趴在筐边,五只小狗挤在它肚子下吃奶,它却一直盯着李光仁。
李光仁叹了口气:“别看它现在瘦成这样,当年壮得很。”
“进山追野猪,撵狍子,寻熊迹,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宋炮以前说过,他那七条狗里,只有这只最聪明,也最狠。”
“真碰上大东西,别的狗会乱叫,它不会。”
“它能绕,能咬,能拖,能把猎物往枪口上逼。”
李洪伟心头微震。
难怪,他就觉得这狗不像寻常土狗。
李光仁又道:“两年前,宋炮进山,碰上了一头五百斤往上的大棕熊。”
“那东西发了凶,枪没打死,反倒扑了人。”
“宋炮当场没了,跟着他的七条猎狗,也都死在山里。”
说到这儿,李光仁看着来福,声音更沉:“只有它活下来了。”
“听邻村人说,找到它的时候,它身上全是血,肚子差点被掏开,脖子也被熊掌拍烂了。”
“谁都觉得它活不成,可它硬是撑了三天高烧,命捡回来了。”
李洪伟听得心里发紧。
来福不知是不是听见了那个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李光仁伸手想摸它,手到半路又停下,只叹道:“宋炮没了以后,家里人想养它,可它不肯回。”
“天天守在宋炮坟前,谁叫都不走。”
“后来邻村有几个游手好闲的,见它没主,动了歪心思,想把它捉回去吃肉。”
李光仁冷笑一声:“结果一个被咬穿了手腕,一个小腿被撕开,还有一个吓得从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胳膊。”
“那事闹得不小,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招惹它。”
“只是没想到,它一路辗转,竟跑到东河村,遇上了你。”
李洪伟听完李光仁这些话,再看灶房角落里的来福,眼神变了。
先前他只当这狗通人性,骨架好,能追踪,能护崽,是条难得的好狗。
可现在才明白,这哪里是普通好狗?
这是跟着老炮手进过深山、见过血、跟大棕熊拼过命的头犬!
能撵狍子,能逼野猪,能寻熊迹,关键时候还懂怎么配合枪口。这种狗要是放在老猎户手里,拿粮食都换不来。
李洪伟蹲在来福跟前,越看越喜欢。
来福瘦得脱相,身上还有疥癣和伤,可那双眼睛不浑,盯人时沉稳得很。
五只小狗在它肚子底下拱来拱去,它仍旧把身体横在旧筐外侧,挡着灶房门口的方向。
哪怕虚弱到这份上,它也没丢了护崽的本能。
李洪伟胸口一下热了,他以后进山,缺的就是这么一条老练头犬。
弹弓再准,也只能靠眼睛看。林子大了,草深了,猎物藏在什么地方,人未必能发现,可狗能闻出来。
有来福配合,寻窝、追踪、警戒、撵猎物,效率能往上翻一截。
等它伤养好,身子骨补回来,再带着五只小崽慢慢训,往后这小院不仅有狗看门,还会多一窝能进山的猎犬。
这哪是捡了条流浪狗,这是捡到宝了啊。
李光仁见李洪伟盯着来福不说话,还以为他犯嘀咕,便道:“洪伟,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狗是好狗,可也不好养。”
“它吃过大亏,警惕心重。你要是冲它来硬的,它未必认你。”
“再说它这身上,伤不少,疥癣也重。”
“治起来费药,费工夫,还未必一两天见效。”
李洪伟抬头:“光仁叔,能治吧?”
李光仁捋了捋药箱带子:“能治是能治,就是你舍不舍得花这个心思。”
“舍得。”
李洪伟答得干脆,“这么好的狗,要是因为身上这点病伤拖垮了,那才叫糟践东西。”
李光仁愣了一下,他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人请他看牲口。
牛病了,马病了,猪病了,主人急得上火,那是因为牲口值钱,能下地,能卖肉。
可狗不一样。
乡下人养狗,多是看门,给点剩饭剩汤就算不错。
真病了,能熬就熬,熬不过去就埋了,没人肯往狗身上花太多钱,更别说这还是条捡来的狗。
李洪伟却半点没犹豫。
李光仁目光也软了几分:“行,你既然舍得,我就尽力。”
他说着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纱布、药棉和一个小玻璃瓶。
来福看见陌生人靠近,喉咙里发出低吼。
李洪伟伸手按住它的脖颈,声音放低:“来福,别动,给你治伤。”
来福身体绷紧,眼睛盯着李光仁,牙也露了出来。
五只小狗吓得往它肚子下面钻。
李光仁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往前:“你按得住不?它真要咬一口,我这老胳膊可经不起。”
“按得住。”
李洪伟手掌贴着来福脖子,另一只手轻轻抚它脑袋,“别怕,没人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