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盯了他好一会儿,低吼声慢慢低下去。
李光仁看得啧了一声:“这狗真认你了。”
“才见你一天,就肯让你碰脖子,这可是命门。换成别人,早扑上来了。”
李洪伟没接这话,只道:“叔,先看伤。”
李光仁这才小心蹲下,先看脖子,再看前腿、后背和腹侧,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新伤倒还好,主要是抓破的地方容易烂。旧伤多,疤厚,里头有些地方还发硬。”
“疥癣也重,毛掉了这么多,皮都抓烂了。再拖几天,狗崽子都得被传上。”
李洪伟问:“咋治?”
“先消炎。”
李光仁从药箱里拿出药瓶,“给它输点液,再把破口处擦洗干净。今晚上先压住炎症,不然热起来麻烦。”
李洪伟没有半点迟疑:“输。”
李光仁又看了他一眼:“药不白用。”
“该多少钱,叔你说。”
“钱先不提。”
李光仁摆摆手,“这狗我也听过它的事。当年宋炮没了,它守坟守了那么久,算条忠义狗。”
“今天既然落到你手里,我也想把它治好。”
他说完,动作利索起来。
来福一开始还挣了两下,李洪伟按着它,嘴里一遍遍叫它名字。
“来福,忍着点。”
“好了就能吃饱,能养崽,往后还能跟我进山。”
也不知是不是这话里有安抚的意思,来福不挣了,只把头压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李光仁把针扎进去,见它没咬人,明显松了口气:“好狗,真是好狗。”
他一边看药水往下滴,一边说道:“这要换别的狗,疼急了早翻脸了。”
李洪伟看着来福,越发满意。
疼能忍,饿能忍,护主,护崽,还懂规矩。
这种狗养熟了,比人都可靠。
输液花了不少时间。
李光仁又把来福身上的破口一处处清理,脓痂能揭的揭掉,不能硬撕的就先擦洗。来福疼得直哆嗦,却始终没回头咬人。
等新旧伤口都处理完,李光仁额头上都出了汗。
他擦了把手,说道:“外伤这块,明天我再来换药。疥癣得另治,光擦这些不够。”
“叔,你说方子。”
“白芷、硫磺。”
李光仁竖起两根手指,“白芷研细,硫磺也研细,下锅小火炒制,炒干炒透,做成药粉。”
“用的时候拿香油调开,抹在疥癣处。”
“再配高锰酸钾兑水,给它洗身子。水不能太浓,淡紫色就行。太浓了伤皮,狗受不了。”
李洪伟认真记着:“先洗,再抹药?”
“对。”
李光仁点头,“洗完擦干,再用白芷硫磺粉混香油外敷。”
“一天一次,连着用。它身上伤多,先避开破口,别一股脑全糊上。”
“狗崽子也得看看,别被传上。明天我来复诊,顺道把药材给你配齐。”
李洪伟抬头:“药材叔你那有?”
“有些有,有些得去镇上配。”
李光仁把药箱收好,“我替你跑一趟,省得你不懂分量,抓错了药。”
李洪伟胸口一暖,这年月,赤脚医生的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李光仁主动说包揽,已经是给足了情面。
他站起身:“光仁叔,今天麻烦你了。”
李光仁摆摆手:“不麻烦,谁让我也稀罕这狗呢。”
他说着又看了来福一眼,“宋炮要是晓得它还能活下来,还遇上肯给它治伤的人,也能安心点。”
天色这时已经暗下来了。
灶房里的小鸡炖猪嘴蘑香味不断往外冒,锅盖边缘顶着白气。
旁边架着的烤兔肉也滋滋冒油,炸松鼠肉用小盆装着,野菜煎蛋摆在桌上,蕨菜萝卜汤还在锅边温着。
李光仁本来收了药箱就要走,李洪伟一把拦住。
“叔,饭都好了,吃了再回。”
李光仁赶紧摇头:“不成不成,你自己日子刚支起来,哪能在你这儿吃?”
“叔这话就见外了。”
李洪伟把药箱接过来,放到堂屋凳上,“你忙活这么久,连口热饭都不吃就走,以后我还咋开口请你?”
“再说来福这病,还得靠你。咱爷俩坐下喝两口,也算我认个情。”
李光仁推了两回,没推掉。
李洪伟话说得实在,礼也给得明白。
他不只是为了今晚这一顿饭,还要把村里这些能帮得上忙的人脉维系住。
往后他常进山,谁家有消息,谁手里有药,谁能搭把手,都用得上。
李光仁这种人,更得处好。
李光仁最后笑骂一句:“你小子现在是真会办事了。”
“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办事不行。”
李洪伟也笑,“叔先坐,我去盛饭。”
李光仁却道:“等我一下。”
他回家一趟,没多久拎着一瓶白酒又回来了:“菜都让你出了,我总不能空嘴吃。”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今晚咱爷俩喝点。”
饭桌摆开,李光仁一坐下就愣了。
小鸡炖猪嘴蘑一大盆,汤色浓亮,蘑菇吸饱了鸡汤。
烤兔肉切成块,外皮焦黄。
炸松鼠肉香得很,野菜煎蛋油亮亮的,蕨菜萝卜汤清爽解腻。
主食还是白米饭,四菜一汤。
这规格,别说平日里,村里多数人家逢年过节都置办不出来。
李光仁端着酒盅,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李洪伟:“洪伟,你这日子过得可真不赖。”
李洪伟给他盛了碗饭:“进山弄的,没花几个钱。叔别客气,敞开吃。”
李光仁夹了一块鸡肉,又夹了一筷子猪嘴蘑,刚入口,眉头一下挑起来。
“这蘑菇你咋处理的?”
“草木灰水泡揉,又焯了几遍。”
“难怪。”
李光仁连连点头,“猪嘴蘑鲜是鲜,就是处理不好有毒,村里好多人不敢吃。你这手法倒细。”
两人边吃边喝,话越说越热络。
李光仁老伴晓得他带酒去了李洪伟家,原本还以为只是随便坐坐。
后来听路过的人说,李洪伟家里又是鸡又是兔,还有白米饭,她在家里都惊住了。
往日李光仁给人看病,都是别人拎鸡蛋、送粮食来答谢。
这回倒好,自家老头子还搭上一瓶酒,坐在李洪伟家吃了一顿好席面。
可等李光仁酒足饭饱回来说起那条来福,她也没再嘀咕。
忠义护主的狗,值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