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来福那一下,陈玉聪看得头皮发麻。
他两条腿夹紧,脸都白了。
这狗也太狠了,它要是咬人,谁扛得住?
李洪伟没看陈玉聪,他弯腰捡起那杆老撅把子,快速掰开枪膛,把空弹壳退出来。
纸壳弹冒着热气,火药味很冲。
他从枪袋里又摸出一发猎弹,塞进枪膛。
“咔。”
枪机合上,这声音不大,可在山坳里落得清清楚楚。
陈玉聪一下回过神,急得喊:“它不是倒了吗?”
“闭嘴。”
李洪伟头也没抬,声音压得很沉,“没死透。”
陈玉聪嘴巴立刻闭上,他现在对李洪伟已经怕到了骨子里。
不是害怕李洪伟害他,而是那种见了真本事后的发怵。
同样是人,同样进山。
他拿着枪,差点把自己和妹妹都害死。
李洪伟拿着同一杆枪,只开一枪,就把这头野猪打成这样。
这差距太大了,大到他连嘴硬的念头都没有。
李洪伟端着枪,一步一步往野猪跟前靠。
他没靠太近,三十米左右,他停住脚,枪口慢慢抬起,对准野猪脑袋。
这头孤猪还在喘,胸腔一起一伏。
它眼睛翻着,后身一片血肉模糊,可前蹄偶尔还会猛地刨一下地。
野兽生命力强得很,尤其野猪这种东西,皮糙肉厚,疼疯了之后,哪怕肚子开了口,也能冲出几十米。
上一世,李洪伟听老猎户说过一句铁律。
打大牲口,不管倒没倒,都要补枪。
没补枪之前,谁也不准上前。
多少人就是看猎物倒了,以为稳了,笑呵呵过去捡便宜。
结果野猪临死反扑,一头撞过来,肚子开了,腿断了,命没了。
山里不信侥幸,信侥幸的人,坟头草都长高了。
李洪伟手指压住扳机,呼吸放平,他没有打背,也没有打脖子。
三十米,这距离对散弹来说已经很近。
枪口对准野猪头部,正好避开挂甲最厚的肩背。
野猪像是察觉到了杀意,猛地抬了抬头,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哼吼。
树上的陈玉聪吓得手一抖,差点又滑下去。
李洪伟眼神没动。
“砰!”
第二声枪响在山坳里炸开,散铅扑过去,结结实实轰进野猪头颅。
血花、碎骨、白花花的东西一下炸开,溅在旁边枯叶和石头上。
野猪庞大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后重重砸回地上。
四蹄还抽了两下,可这一次,明显没了刚才那股凶劲。
陈玉聪看得喉咙发紧,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以前在村里杀猪,他也见过猪叫,见过血。
可家猪跟这头孤猪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东西刚才还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脑袋被轰开,脑浆流出来,血腥味一下冲得他胃里直翻。
他趴在树杈上,脸色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福站在坡下,鼻梁上还挂着血。
枪响时,它只是耳朵动了动,没有乱窜,也没有冲上去抢。
李洪伟看在眼里,越发满意,真是好狗。
可他仍旧没有放松,他把空弹壳退出来,又重新装了一发,却没再开枪。
枪口压着野猪方向,他左手握枪,右手摸起开山斧,慢慢往前靠。
一步,两步,野猪没有反应。
再近几步,李洪伟停下,先用斧柄远远戳了戳野猪后腿。
没动。
他又绕到侧面,用斧柄碰了碰野猪前蹄,这次猪蹄轻轻弹了一下。
陈玉聪吓得大叫:“它还活着!”
李洪伟皱眉:“别喊。”
陈玉聪立刻咬住嘴唇,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李洪伟没有因为这一弹就乱,临死抽筋而已。
可他还是又等了一会儿。
山坳里血腥味越来越重,野猪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脑浆混着血水淌进泥里。
那几只原本紧绷的猪蹄,慢慢松了。
粗壮的前腿不再刨地,后腿也不再抽。
嘴边白沫不冒了,胸口那点微弱起伏彻底停下。
李洪伟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死透了。
他把枪口放低,却没完全收起,转头看向树上:“下来吧。”
陈玉聪抱着树干,声音都抖:“我……我腿软。”
李洪伟抬头看他一眼:“腿软也得下来,树快断了。”
陈玉聪低头一看,身下那棵小柞树歪得厉害,根都被刨出来一半,几条主根断得七零八落。
刚才要是再晚一会儿,他真就下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往下挪,才挪了半截,脚底一滑。
“啊!”
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慌乱中一把抱住树干,裤腿被树皮刮开,狼狈得不成样子。
李洪伟皱眉走过去:“别乱蹬。手抓紧,脚踩右边树杈。”
陈玉聪照做,抖着腿一点点往下挪。
离地还有半人高时,他实在撑不住,直接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落地,他就手脚并用往旁边爬,离那头野猪远远的。
来福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玉聪身子一僵,连忙往李洪伟那边靠。
这一下,看得李洪伟有些想笑。
刚才野猪没把他吓哭,来福一低头,倒把他吓得够呛。
不过想想也正常。
陈玉聪亲眼看见来福咬掉野猪那一下,往后怕是很长一段时间,看见公狗都得夹腿。
“还能走吗?”李洪伟问。
陈玉聪嘴唇发白:“能……能走。”
他刚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这一下,他脸涨得通红:“我真能走,就是刚才吓着了。”
李洪伟没揭穿他,只道:“先缓一会儿。”
陈玉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李洪伟,眼神一会儿落在枪上,一会儿落在斧头上,最后又落到来福身上。
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村里普通青年。
太沉稳了。
从进山到救人,从找枪到开枪,再到补枪确认野猪死透,每一步都稳得吓人。
他自己拿枪时,手抖得连准星都找不着。
李洪伟拿起枪,像拿惯了几十年,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
陈玉聪越想越后怕,也越想越佩服,他哑着嗓子道:“哥……谢谢你。”
李洪伟看他一眼,这一声哥,叫得倒是顺口。
按上一世的关系,这小子确实该叫他姐夫。
不过现在两家八字还没一撇,他自然不能接这个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