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这钱你拿着。”
孙凤霞声音哽咽,“婶子家里穷,眼下就这二十块钱,你别嫌少。”
“等以后家里缓过来,婶子再谢你。”
李洪伟一看就知道,这钱八成是陈家压箱底的急用钱,他怎么可能收?
“婶子,这钱我不能要。”
孙凤霞急了:“你嫌少?”
“不是嫌少。”
李洪伟摇头,“我是不能收。山里有山里的规矩,这野猪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玉聪先遇上,枪也是他带的,他为了救晓雅把野猪引开,这份胆气不能抹掉。”
他指了指车上的半扇肉:“所以这半扇野猪,本来就该有玉聪一份。”
孙凤霞怔住了。
周围西潭村村民也炸开了锅。
“半扇野猪?”
“这得一百多斤肉吧?”
“就这么送陈家了?”
“这小伙子也太大方了。”
陈玉聪眼睛发红,立刻道:“娘,洪伟哥说得对,他在东河村就说了,要给咱家一份。”
孙凤霞却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这肉我们不能白拿。”
她比谁都清楚自家的窘迫,家里粮不多,钱也不多,儿子今天差点没命,女儿也吓坏了。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昧着良心收下这么大半扇肉。
“玉聪啥也没干成,还差点惹祸。”
孙凤霞把两张大团结往李洪伟手里塞,“这肉要拿,也得给钱。二十块不够,婶子以后慢慢补。”
李洪伟把钱推回去:“婶子,我说了,这是按规矩分的,不是卖给你们的。”
“哪有这样的规矩?”
孙凤霞眼泪又下来了,“你救了我儿子,我还收你的肉,那我成啥人了?”
“玉聪也出力了。”
李洪伟语气很稳,“再说这头猪要不是追他,也未必能落到我手里。”
“按猎场规矩,见者有份,遇险的人更不能亏。”
孙凤霞把钱又往前递:“那也不能让你吃亏。”
李洪伟不接:“我没吃亏。”
“你不收钱,我就不要肉。”
“肉你必须收。”
“钱你也必须收。”
孙凤霞把钱往前递,李洪伟把钱往回推,两人一个比一个倔。
围在旁边的西潭村人看得直咂舌。
“这小伙子真不要钱啊?”
“半扇野猪肉还往外送,换别人早藏起来了。”
“陈家这是遇上好人了。”
孙凤霞听见这些话,眼泪更止不住:“小伙子,婶子不能白占你便宜,你救了我儿子的命,还给这么多肉,我心里过不去。”
李洪伟刚要开口,院门里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娘,先别在外头推来推去了。”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点。
一个姑娘从陈家院里走出来,手里还沾着一点面粉,显然刚才在灶房忙活。
她走到孙凤霞身边,先扶住母亲的胳膊,又看向李洪伟,轻声道:“李同志,你救了我弟,我们陈家记一辈子。”
“可这肉放在车上也不是个事儿,天都快黑了,先进家里细说吧。”
李洪伟抬头看过去,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陈静兰。
上一世陪他吃苦过日子的女人,这一世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她身上的衣衫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打着补丁,布料旧得起了毛边。
人也单薄,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操劳,又没吃过几顿好的。
可她站在那里,眉眼清秀,声音温柔,话说得不急不躁。
明明家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母亲哭得站不稳,弟弟妹妹也受了惊,她却还能稳住场面,先把人往家里请。
这份沉稳,不是装出来的,是苦日子磨出来的。
李洪伟看着她,脑子里一下冒出许多旧事。
陈家早年没了顶梁柱,孙凤霞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
陈静兰是家里老大,从小就懂事,洗衣做饭、喂猪下地、照顾弟妹,哪样都不落下。
西潭村谁提起她,都要夸一句能干。
也不是没人上门提亲,有条件还算不错的,有家里人口少的,也有想趁陈家艰难把人娶回去的。
可陈静兰都没点头,她看人从不只看彩礼,也不只看家底,她最看重的是人品,是肯不肯踏实过日子。
上一世,他能娶到她,其实是占了陈家那场大难的便宜。
一想到这里,李洪伟心里又酸又沉。
陈静兰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热。
她悄悄侧了侧身,借着扶孙凤霞的动作避开一点,声音仍旧温和:“娘,人家救了玉聪,咱不能让人站在门口说话。”
孙凤霞这才像醒过神来,连忙点头:“对,对,先进屋,先进屋。”
陈玉聪也赶紧道:“洪伟哥,先进家,我给你倒水。”
他说完,又转身朝旁边几个村民喊:“叔,帮我搭把手,这肉太沉了!”
卡车停在巷口,离陈家院门还有一段窄路,半扇野猪肉压在车斗里,血水已经不怎么流了,可分量仍旧吓人。
几个汉子上前,合力把野猪肉挪下来。
“哎呦,真沉!”
“慢点,别砸脚!”
“这得一百多斤吧?”
陈玉聪憋红了脸,咬牙抬着一边。
他今天被吓得腿还软,可在家门口,他不想再让人看笑话。
李洪伟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只在旁边扶住最沉的那头:“别逞强,腰压低。”
陈玉聪连忙照做。
几人把半扇野猪肉抬上推车,木轮子被压得吱呀响。
陈晓雅跟在旁边,眼圈还红着,却也伸手扶车。
孙凤霞看着那半扇肉,又看看李洪伟,嘴唇抖了抖,半天说不出话。
陈静兰低声道:“娘,先推回去。”
“哎。”
孙凤霞抹了把泪,赶紧在前头引路。
推车缓缓往陈家院里走。
西潭村的人跟在后头,嘴里还在议论。
“陈家这回真是捡回一条命。”
“可不是,玉聪那小子要是没了,凤霞嫂子还怎么活?”
“这李洪伟看着年纪不大,本事真硬。”
“还大方,半扇肉说给就给。”
这些话落进陈静兰耳朵里,她忍不住又看了李洪伟一眼。
他身上沾着血和泥,衣服也不算体面,脸上带着山里奔波后的疲惫,可整个人站得很稳。
不像村里那些爱吹牛的年轻后生,也不像上门说亲时那些一开口就打听嫁妆的人。
他话不多,做事却有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