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潭村到东河村这段路不近,等他赶到村外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直接推车进村,今天买的东西太多了。
米面、肉、点心、糖果、布料、油盐、汽水,还有杂七杂八的日用品,一旦大摇大摆进村,明天全东河村都得传开。
眼下他刚卖了松鼠皮,手里又分了野猪肉,已经够招眼了。
再让人看见他一次买这么多东西回来,免不了有人心里发酸。
到时候,上门借钱的、托他买东西的、说酸话的,都会冒出来。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这个道理,李洪伟前世见得太多。
他不怕别人眼红,可现在没必要惹麻烦。
于是他在离村口几百米的一处土坡后停下,让送货的小车靠边等着。
赶车的汉子看着他:“同志,这不进村?”
“不进。”
李洪伟从兜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劳烦你等一会儿,我喊家里人来搬。”
汉子接过钱,脸上立刻多了笑:“行,那我等着。你这东西可不少,一个人还真弄不回去。”
“嗯,麻烦了。”
李洪伟转身往老宅走,这个点,老宅刚吃完饭。
黄秀芝在灶房收拾碗筷,李珍珍蹲在门口洗手,见他进院,眼睛立刻亮了。
“三哥!”
黄秀芝听见声音,忙从灶房出来:“洪伟,这么晚咋过来了?吃饭没?”
“吃过了。”
李洪伟压低声音,“娘,你跟珍珍跟我走一趟。”
黄秀芝一愣:“干啥去?”
“我在村外放了些东西,别声张,咱借大板车拉回我那院里。”
李珍珍一下睁圆眼:“三哥,又买东西啦?”
“嗯。”
李洪伟看了她一眼,“小点声。”
李珍珍连忙捂住嘴,点头像小鸡啄米。
黄秀芝却紧张起来:“你买啥了?咋还不敢往村里推?”
“没啥犯忌讳的,就是米面吃食多了点。”
李洪伟说道,“村里人看见了,话多。”
黄秀芝立刻明白了,她在村里过了一辈子,哪能不懂这个?
你家买一斤肉,人家夸你日子好。
你家买十斤肉,人家就该问你哪来的钱,再多些,就有人眼红了。
“行,我去推车。”
黄秀芝转身就要往后院走。
李珍珍也跟上去:“娘,我也去。”
黄秀芝瞪她:“你一个小丫头能干啥?”
“我能帮三哥看东西!”
李珍珍说得理直气壮。
李洪伟笑了:“让她去吧,珍珍嘴严。”
李珍珍立刻挺胸:“我嘴最严!”
黄秀芝被她逗得想笑,又忍住了:“行,走。”
三人推着大板车从老宅后门出来,特意绕了小路。
路上碰见一个端盆洗衣裳的妇人,黄秀芝主动开口:“去洪伟那边搬点柴火。”
妇人也没多想:“这天都黑了,还搬柴?”
黄秀芝叹了口气:“这不怕明天下雨吗?趁这会儿有空弄过去。”
妇人点点头:“也是。”
等走远了,李珍珍小声道:“娘,你说谎脸都不红。”
黄秀芝抬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小孩子家家,别乱说。”
李洪伟在旁边看着,心里一暖。
有娘和小妹帮着遮掩,确实省了不少事。
到了土坡后,送货小车还停在那里。
李珍珍看清车上的东西,嘴巴一下张大:“这么多!”
黄秀芝也愣住了。
两袋白米,一袋白面,几捆布,一包包点心,糖果,肥膘,猪肉,还有几箱汽水。
她活了这么多年,也很少一次看见这么多好东西堆在一起。
“洪伟,你这是把镇上商店搬回来了?”
黄秀芝又惊又急,“你哪来这么多钱?前头卖皮子的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娘,钱是挣来过日子的。”
李洪伟一边搬米袋,一边说道,“家里该吃吃,该用用。你和珍珍都瘦成啥样了?”
黄秀芝嘴上还想说,可看着儿子弯腰扛米袋的背影,又说不出来。
以前老三在家,吃不饱,穿不好,整天被他爹骂,被二房挤兑。
如今分出去,反倒有本事了。
她这个当娘的,心疼,也骄傲。
李珍珍盯着那几箱汽水,眼睛都快拔不出来了:“三哥,这瓶子里是啥?”
“汽水。”
“汽水是啥?”
“甜的。”
李珍珍咽了下口水:“能喝吗?”
李洪伟直接撬开一瓶,递给她:“尝尝。”
黄秀芝忙道:“这么金贵的东西,留着走人情。”
“买来就是喝的。”
李洪伟又开了一瓶递给黄秀芝,“娘,你也尝尝。”
李珍珍两只手捧着玻璃瓶,小心翼翼喝了一小口。
下一刻,她整个人一缩,眼睛瞪得更圆:“哎呀!”
黄秀芝吓了一跳:“咋了?”
李珍珍捂着嘴,又惊又喜:“它咬我舌头!”
李洪伟笑出了声:“那是气泡,慢慢喝。”
李珍珍又试探着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混着细密气泡在舌尖炸开,她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
不是糖水,也不是凉茶。
甜丝丝的,凉丝丝的,还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冲劲。
她眼睛一下亮了:“三哥,这也太好喝了!”
黄秀芝也喝了一口,刚入口时被气泡顶得皱眉,缓过来后又忍不住多喝了一口。
“怪不得镇上孩子都稀罕这个。”
李洪伟看着母女俩的反应,心里那点疲惫散了不少。
前世他有钱以后,喝过再贵的酒,再好的茶,也没眼前这一瓶汽水来得舒坦。
因为那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珍珍也早就嫁得远,兄妹之间隔着太多年没解开的心结。
如今能让她们尝一口甜,他觉得值。
三人把东西往大板车上搬。
李洪伟特意把米面放下头,上面盖柴火和旧麻袋,点心糖果藏在中间,汽水箱子也用破布遮住。
从外头看,像是拉了半车柴和杂物。
送货汉子看得直点头:“你这心细。”
李洪伟笑笑:“乡下地方,没办法。”
东西装好后,他又谢了赶车汉子,这才推着板车往小院走。
黄秀芝和李珍珍一左一右帮着扶。
刚进院,来福就站了起来。
五只小狗在筐里拱来拱去,闻见肉味,一个个急得直叫。
李珍珍抱着汽水瓶跑过去:“来福,你不能喝,这个会咬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