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聪追到门口,只看见他背影拐出巷子。
“这……”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烟,再回头看看满炕吃食和那几尺花布,心里又暖又慌。
没多久,孙凤霞带着陈静兰、陈晓雅从地里回来。
三人一进屋,看见炕上摆满了点心、猪肉、糖果,全都愣住了。
孙凤霞脸色当场变了:“陈玉聪!”
陈玉聪从灶房探头:“娘?”
孙凤霞一把抄起门后的竹条:“你给我过来!”
陈玉聪吓得一缩:“娘,你干啥?”
“我干啥?”
孙凤霞气得手都抖,“你哪来的这些东西?你是不是又在外头闯祸了?偷拿谁家的?”
“我没偷!”
“没偷哪来的?”
竹条啪一下抽在他腿上。
陈玉聪疼得一蹦:“娘!真不是偷的!是洪伟哥送的!”
“你还撒谎!”
孙凤霞又抽了一下,“人家救了你的命,你还敢拿人家的东西?”
陈玉聪被打得满屋乱躲:“真是他送的!他刚才来过!还给我一条烟,让我赔给借枪那家!”
陈晓雅赶紧冲过去拦:“娘,先听哥说完!”
陈静兰也忙扶住孙凤霞:“娘,玉聪不像撒谎。”
孙凤霞喘着气,竹条还攥在手里:“你说清楚。”
陈玉聪揉着腿,委屈得快哭了:“洪伟哥说路过,给咱带点吃的。”
“猪肉、糕点、糖果都是他放下的。”
“那条烟是让我去给借枪那家赔礼,说人家担了风险,不能当没事。”
“还有那几尺布,他说买多了,放着也是放着,没等我推就走了。”
孙凤霞听完,手里的竹条慢慢放下。
屋里安静下来。
陈晓雅看着炕上的叉子火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娘,真是洪伟哥送的啊?”
陈玉聪立刻点头:“那还能有假?他人都走远了,我追都没追上。”
孙凤霞看着满炕东西,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没见过人送礼。
可陈家穷,这些年别人上门,多半是来借东西、讨人情,真正往她家送好东西的少。
李洪伟先救了陈玉聪,又分半扇野猪肉,如今还送来这么些吃食和布料。
这情太重了。
陈玉聪却没想那么多,他拿起一个叉子火烧,掰开一半递给陈晓雅。
“尝尝,可香了。”
陈晓雅接过去,小口咬了一下,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甜的!”
陈玉聪也咬了一大口,烫不烫都顾不上,含糊道:“这东西镇上卖得可贵,一般人家过年都舍不得买。”
陈晓雅捧着火烧,笑着跟他抢另一块:“那你少吃点,给娘和姐留着。”
“我就吃一块。”
“你手里都第二块了!”
兄妹俩你抢我躲,屋里总算有了点笑声。
陈玉聪嘴里塞着火烧,又看向那几尺花布,随口道:“这布料真好看,给大姐做件褂子肯定合适。”
话音刚落,陈静兰脸一下红到耳根。
她低头去收拾炕上的点心,手指碰到那块花布,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
陈晓雅看见了,笑嘻嘻地凑过去:“姐,你脸红啥?”
“哪有。”
陈静兰把点心往篮子里放,声音小了些,“别胡说。”
陈玉聪还没反应过来,继续点头:“本来就合适嘛,大姐穿这个肯定好看。”
陈静兰脸更红了,抬手就要拍他:“吃你的火烧。”
陈玉聪抱着火烧躲开,嘿嘿直笑。
孙凤霞站在一旁,把女儿那点细微变化全看在眼里,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李洪伟只登门过一次,这回却送吃送肉,又送花布。
若说只是谢陈玉聪,烟和吃食已经够了。偏偏那几尺花布,怎么看都像是冲着姑娘来的。
孙凤霞心里不是不感激李洪伟。
那小伙子救了她儿子的命,做事也敞亮,看着比许多村里后生强。
可婚姻不是一顿饭、一块肉、一尺布就能定下的事。
她怕的就是年轻人一时上头。
见一面觉得好,送礼送得热火朝天,等以后又见了别的姑娘,心思转得比风还快。
到时候吃亏的,是她家静兰。
静兰从小跟着她受苦,洗衣做饭、下地下灶,没享过几天福。
她这个当娘的,不能因为人家送了东西,就糊里糊涂把女儿往外推。
孙凤霞看着陈静兰低头整理花布,又看了看吃得满嘴是糖渣的陈玉聪,心里一点点有了主意。
她打定主意,明儿就托村里人好好打听李洪伟的人品和行事作风,给女儿把好这道关。
李洪伟全然不知,自己这一番送礼,在陈母心里已经被贴上了“轻浮”“花心”“会哄姑娘”的标签。
他要是知道,怕是能当场哭笑不得。
前世他亲眼看着陈静兰被苦日子一点点拖垮,最后连一口好饭都没赶上,就那么病歪歪地走了。
那之后,他半生孤身打拼。
后来有钱了,身边也不是没人往上贴。
酒桌上的漂亮姑娘,生意场上会说话的女人,富豪圈子里各种热闹,他见得太多了。
可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地方。
陈静兰在的时候,他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陈静兰没了以后,他再也没动过成家的念头。
洁身自好这四个字,不是装给谁看的,是他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这一世,他频繁送东西,真不是为了纠缠陈家,更不是想用几包点心几尺布把人家姑娘哄到手。
他只是见不得陈静兰那副模样。
单薄,蜡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下摆全是补丁。
上一世他见过她最苦的时候,如今再看见,心就像被针扎。
他想把她前世没吃过的、没穿过的、没享过的,一点点补回来。
偏偏陈静兰不是贪财的人,陈家也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门第。
他不能直接拿一沓钱塞过去。
真那么干,孙凤霞怕是当场就能把钱摔回来,陈静兰也会躲他远远的。
所以李洪伟只能借着救人的名头,借着“路过”的由头,一趟趟送点吃的用的。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够:“还是得快点把家底撑起来。”
李洪伟推着车,心里把事一件件捋清楚。
彩礼得准备,屋子得修,猎枪要拿稳。
陈家那边,也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