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人轮流守火。
窝棚挡住了风,桦树皮外偶尔有虫子爬过,发出细碎声响。
来福趴在门口,耳朵一直支着。
一夜没出大事。
次日清晨,李洪伟把火灰拨开,烤了两张面饼。
两人就着热水啃完,收拾好东西,直奔神仙洞石砬山岗。
走到山岗下,陈玉聪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里石头多,土薄,草木稀。
跟他想象里那种肥土厚叶、绿草成片的出参地,完全不一样。
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哥,这地方不像能出参啊。”
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放山规矩。
伙计进山,不能乱插话,不能乱喊,更不能随便说丧气话。
他脸色一变,赶紧闭嘴。
李洪伟却没骂他:“按老规矩,你这话该挨训。”
陈玉聪缩了缩脖子。
李洪伟看着石砬岗:“不过这回,我先不按那些死规矩压你。”
陈玉聪一怔:“哥?”
“咱们今天首要目标,不是人参。”
李洪伟声音压低,“是黑熊。”
陈玉聪脸色当场变了:“黑熊?”
“怕了?”
“有点。”
陈玉聪咽了口唾沫,“那玩意儿一巴掌能拍死人。”
“怕就对了。”
李洪伟抬头看向石岗上头的大树,“神仙洞一带,要是真有老埯大参,多半绕不开黑熊。”
陈玉聪听得发懵:“人参跟黑熊还有关系?”
“老手放山,不能只盯脚底。”
李洪伟一边往上爬,一边说道,“要登高观山景,看山势,看水线,看草木厚薄,看哪里背风,哪里积肥,哪里多年没人扰。”
“老熊窝底下,腐叶厚,骨头、粪肥也多,土气足,人不敢常去,反倒容易养出上品山参。”
说话间,他已经爬到树上。
陈玉聪站在底下仰头看,只觉得心口发紧。
这树又高又滑,换成他,能爬上去都费劲。
李洪伟却踩着枝杈,一步一步往上,稳得像在平地走。
到了高处,他抱住树干,眺望四周。
群山一层压一层。
神仙洞下方是乱石坡,左侧有一片老桦林,右边沟底水汽重,远处还有一条被野物踩出来的暗道。
李洪伟眯着眼,把这些地势一寸寸收进心里。
前世那件事,又冒了出来。
当年挖到珍品野山参的放山人,最先不是在草窝里瞧见红榔头,而是在黑熊洞穴旁边发现一片陈年参埯。
那片参埯藏得深,旁边有老熊多年盘踞。
普通采参人走到附近,闻见熊骚味就退了。
偏那人胆大,硬往里钻,最后抬出一株上品野山参,也差点把命搭在黑熊爪下。
李洪伟这回不赌命,要找参,得先摸清黑熊活动范围。
他看向老桦林边缘,那里有几棵小树被掰断,断口还新,像是大东西硬挤过去留下的。
再往右,山葡萄藤被扯得乱七八糟,几块石头翻了面,底下虫窝露在外头。
黑熊爱翻石找虫,也爱扒蜂窝、摘野果。
这些痕迹落在别人眼里,兴许只是山里乱,落在李洪伟眼里,就是路线。
他又往沟底看去。
水线旁边有一条浅浅的黑道,草被压弯,却没有人脚印那种规整。
再加上神仙洞背后的避风坡,正好能连成一片活动圈。
李洪伟心里很快圈出几处地方。
老桦林边一处,山葡萄藤下一处。
沟底水线旁一处,神仙洞背坡还有一处。
他从树上下来后,用短刀在一根枯木上划了几道,又折了几根小枝,按方位插在泥里。
陈玉聪看得一愣一愣的:“哥,你在树上看出啥了?”
“看出几处黑熊常走的地方。”
李洪伟收起短刀,“从现在开始,你紧跟我。”
陈玉聪立刻站直。
李洪伟盯着他,一句一句交代:“不准离队,不准大声说话,不准乱碰洞口、树洞、蜂窝,也不准看见啥稀罕东西就往前冲。”
“真遇上黑熊,别跑,别喊,别摔东西。”
“我让你趴下,你就趴下。我让你退,你就退。哪怕腿软,也给我咬牙挪。”
陈玉聪喉咙发紧,却用力点头:“哥,我听你的。”
他再看李洪伟时,心里那点最后的不服彻底没了。
登高辨山景,这不是普通猎户的本事,这是村里那些顶尖老把头才敢说自己会的东西。
李洪伟年纪不大,可看山、看树、看草、看兽道,每一步都准得吓人。
陈玉聪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偷偷跟出来,跟对了。
只要跟着李洪伟,真有可能挖到五品叶大棒槌,带回村子证明母亲先前的顾虑全是多虑。
……
行里评判一条猎狗好坏,嗅觉、脚力、咬口都重要。
可在李洪伟心里,最核心的就两个字:胆识。
没胆子的狗,鼻子再灵也没用。
闻见兔子味能追,闻见野鸡味能扑,这只能算末等。
能撵野猪、敢咬豺狼,才算真正上了层次。
可要说顶尖,还得看它敢不敢正面周旋黑熊。
黑熊这东西不一样,那股味儿又腥又骚,压得住山里大多数活物。
很多猎犬刚闻见熊味,腿就软了,尾巴夹住,趴在地上哆嗦,严重的当场失禁,主人怎么骂都拖不起来。
前世李洪伟在山里、林场、国外猎区见过太多猎犬。
能撵兔子的多,能咬野猪的少。
能猎熊的,十条里都未必有一条。
至于能当头狗,带着狗群顶住黑熊正面压力,还能找机会缠住熊身的,那更是万里挑一。
所以之前听说来福遭过黑熊,李洪伟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他不怕来福身上有伤,伤能养,他怕的是这狗心里留下阴影。
狗跟人一样,一旦被某种猛兽吓破胆,再闻见那股味儿,就算腿没断,也会先在心里跪下。
那样的狗,再灵也废了一半。
陈玉聪跟在后面,见李洪伟一路不说话,心里有点发毛:“哥,咱真要找黑熊啊?”
李洪伟没有回头:“不是找,是先摸清它在哪儿。”
“那不还是找吗?”
陈玉聪声音低了些,“我听村里老人说,黑熊站起来比人高多了,一爪子能把脸拍没。”
“所以才让你别乱跑。”
李洪伟停住脚,回头看他一眼,“你要是真怕,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
陈玉聪脸色一僵,他刚才还想着跟李洪伟挖到五品叶大棒槌,回去让娘看看自己不是拖累。
这会儿要是被一句话吓回去,以后还怎么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