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怕了?”
陈玉聪立刻挺起胸膛,可喉咙还是忍不住滚了一下,“我就是问问。”
李洪伟看破不说破,目光落在来福身上。
来福走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几下,又抬头闻风。
它的动作不急不躁,尾巴平着,耳朵支起,整条狗的身子都绷着,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李洪伟心里微微一动。
第一处熊迹,在老桦林边。
几棵小树被掰弯,树皮上还有新鲜爪痕,边上散着被咬烂的山葡萄藤。
来福凑过去闻了闻,鼻翼快速抽动。
它没有退,也没有夹尾巴,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气音。
陈玉聪听见这声音,头皮都紧了:“来福这是咋了?”
“闻见熊味了。”
李洪伟蹲下,用索宝棍拨开草叶,看了一眼地上的黑毛。
毛不长,粗硬,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泥。
他伸手捻了捻,又放到鼻前闻了一下,那股腥骚味很重。
熊留下的。
陈玉聪脸都白了两分:“真有啊?”
“有。”
李洪伟把黑毛放回草上,“而且不算远。”
陈玉聪下意识握住腰间短刀:“哥,那咱……”
“闭嘴。”
李洪伟声音不高,却把陈玉聪后半句话压了回去。
来福继续往前。
第二处熊迹在山葡萄藤下。
那里石头被翻开几块,泥土里露出虫窝,几块蜂巢残片沾着黑色毛发。
来福闻到这里,动作比刚才更快。
它先绕着石头走了半圈,又抬头朝风来的方向嗅。
鼻子抖得厉害,前爪在地上踩了两下,像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李洪伟眯起眼,不由得再次感叹:真是条好狗。
一般狗闻见这味儿,能不趴下就算不错,来福却越闻越兴奋。
这不是没见过黑熊的愣劲,而是知道前面是什么东西,还敢往前凑。
这种胆子,比咬野猪更难得。
陈玉聪站在旁边,看得心里直突突。
他当然也看见来福不怕,可来福越不怕,他越慌。
狗不怕,不代表他不怕啊。
野猪岗那一回,他到现在做梦还能梦见那头挂甲孤猪撞树的声音。
那树根一下一下裂开,他挂在树上,手脚发麻,差点连刀都握不住。
四百多斤的野猪已经够吓人了。
黑熊呢?
那玩意儿站起来一扑,人还能剩下几口气?
陈玉聪脸上硬撑着,指节却把刀柄攥得发白。
李洪伟不用回头,也能听出他呼吸乱了。
新人进山,怕猛兽很正常。
不怕才危险,可怕到手脚不听使唤,就会坏事。
打猎里很多意外,不是猎物多厉害,而是人先乱了。
该停不停,该退不退,该开枪时手抖,该趴下时乱跑。
尤其面对黑熊,半点大意都不能有。
李洪伟忽然开口:“玉聪。”
“啊?”
“你要是撑不住,就先回窝棚等我。”
陈玉聪猛地抬头:“啥?”
李洪伟语气很平:“前头可能真碰上黑熊。你现在腿也软,手也抖,跟着我只会添乱。”
“哥,我没……”
“别嘴硬。”
李洪伟打断他,“你上回野猪岗刚捡回一条命,怕是正常的。回去不丢人。”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陈玉聪脸上发烫。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把他当没用的小孩,尤其是李洪伟。
他偷偷跟出来,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闯祸的愣小子。
现在李洪伟让他回去等,这比骂他还难受。
“我不回去。”
陈玉聪咬着牙,“我跟都跟来了,哪能半路缩回去?”
李洪伟看着他:“黑熊不是野兔,也不是野鸡。”
“我知道。”
“真撞上了,你那把短刀没啥用。”
“没用我也拿着。”
陈玉聪把短刀抽出来半截,又插回去,像是给自己壮胆,“哥,我说了听你的,就一定听你的。”
“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
“你让我趴下,我就趴下。”
“你不开口,我连屁都不放一个。”
李洪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记住你这句话。”
陈玉聪被他这一笑弄得心里更虚,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记住了。”
李洪伟心里清楚,这法子有用。
前世在北欧猎区,他跟一个老兵进过林子。
那老兵带新人时,从不一味安慰。
越安慰,越容易把恐惧摊开揉碎,让人越想越怕。
真正有效的,是把人那口少年气激起来。
怕归怕,只要还敢顶一句,还敢不服输,心就不会先塌。
陈玉聪这种年纪,最吃这一套。
李洪伟没有再多说,取下背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油布揭开,枪身露出。
陈玉聪一看见这枪,心里莫名安稳了一点。
之前在老宅里,他看这枪只觉得威风。
现在进了黑熊活动的地界,他才明白一把好枪能给人多少底气。
李洪伟拉开枪机,检查弹仓。
子弹压入,金属碰撞声很轻,却让陈玉聪耳朵都竖起来。
一发、两发、三发。
李洪伟动作稳得没有一点慌乱,他检查保险,又看了看枪口,确认没有泥土草屑堵住。
随后,他把备用子弹挪到最顺手的位置,刺刀没有上枪,只挂在能立刻摸到的地方。
山林里枝叶密,枪口太长容易挂枝。
不到近身,不必先上刺刀。
陈玉聪看着他这一套动作,心里那股乱劲慢慢压下去。
人最怕不知道该干啥。
李洪伟每一步都清清楚楚,他跟在旁边,至少知道自己该听谁的。
“玉聪。”
“我在。”
“从现在起,不管发生啥,我不开口,你就原地不动。”
李洪伟把枪端在手里,目光扫过前方灌木,“黑熊冲出来,你不许跑。”
陈玉聪脸皮一抖:“不跑?”
“你跑不过它。”
“……”
“你一跑,它更追。”
陈玉聪嘴唇有点干:“那我咋办?”
“我不开口,你就站住。让你趴,你就趴。让你往树后躲,你就躲。”
李洪伟声音冷静:“你只要乱动,我还得分心救你。到时候不光你危险,我也危险。”
这话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陈玉聪立刻把短刀收好,两只手握紧背带:“哥,我绝不乱动。”
“好。”
李洪伟低头看来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