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清晨,老城区的街巷里弥漫着早点摊的蒸汽与淡淡的海腥味。海风吹拂着沿街古旧的青瓦,几只灰白色的海鸥在低空盘旋啼鸣。
林熠难得没有去学校的修炼室,而是带着妹妹苏小可穿过青石铺就的长巷。
小可起初还以为哥哥要带她去码头买鱼,等在回春堂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停下脚步时,小姑娘才反应过来,拽着林熠的衣角小声抗议,说看大夫挂号就要五十块钱,自己真的只是贫血。
前天晚上你晕过去的时候,盘子碎了一地。林熠按住妹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听话,让温老把把脉,哥心里才踏实。
小可抿着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半晌才乖乖应了一声。林熠没再多说,转身走到巷口的旧书摊前,花五块钱给她买了本翻旧的《魔导学府名录》。
小丫头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眼角的紧张顿时化作了欢喜,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翻看着封面上巍峨的帝都学府钟楼插图,一路上兴致勃勃地问哥哥帝都的学府是不是比沧海大好几倍,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跟着进了医馆。
回春堂是老城区资格最老的医馆,坐堂的温老年过七旬,医术高超但脾气古怪,据说早年在帝都的大医馆行医,后来不知因何退隐到了沧海市。
医馆内弥漫着陈年药香,几个刚刚从城外回来的猎人正坐在长凳上包扎伤口,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最近荒野上的妖狼群格外狂暴反常,连跑了十年的老商路都频频遇袭,商队护卫死伤惨重。
一个断了左臂的中年汉子一边灌着劣质烧酒,一边痛骂世家垄断了高阶魔具,让底层猎人在荒野拿命换钱。
伙计端来刺鼻的止血散,血水混着药粉在铜盆里泛起暗红泡沫。
几个老猎人唉声叹气,讲述着废墟地道里狼群合围的惨烈景象,带头的那头妖狼大得吓人,一撞就把一辆重甲货车掀翻在地,连领头的护卫队长都被硬生生咬碎了护甲。林熠听在耳中,目光在猎人带血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
轮到小可就诊时,温老半眯着眼睛搭上少女纤细的手腕,询问起发病的经过。
林熠如实相告,提到小可从小体弱,但晕厥是这两年才有的,以前一年一两回,最近一个月里却连续发作了两次。
温老听着,两道雪白的寿眉渐渐拧成了一团。
老人有些诧异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后抬起枯瘦的手掌轻轻覆在小可的额头正上方,调动起一缕温和纯净的精神力缓缓探入小可的识海。
这番细致入微的探查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看得小可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温老收回手掌,脸上的严峻之色渐渐化开,从柜台上的青花瓷罐里抓了一把香甜的麦芽糖,挑出一颗最圆整的塞进小可手里,笑呵呵地打发小丫头去门外的石阶上坐着吃糖看书。
小可乖巧地坐在门外台阶上,一边小口咬着糖块,一边认真翻看书页,遇到不认识的生僻魔法词汇就用细白的手指在掌心悄悄临摹,小脸蛋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
等小可走出门槛后,温老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年轻人,你妹妹的脉象老夫行医五十年只见过两例,这根本不是常人所说的气血虚弱,而是神魂层面的先天亏空。
林熠眼神一凝,点头道:请老先生指点迷津。
寻常人的神魂如同一盏油灯,灯油充沛火苗便平稳安宁。温老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但你妹妹的神魂极其特殊,虚浮摇曳宛如狂风中的残烛,随时有熄灭的凶险。更古怪的是,老夫那缕精神力探入她的识海深处,竟如同泥牛入海摸不到边际,其神魂底子大得邪门。这种病症寻常的草药汤剂毫无用处,唯有真正的养魂类天地灵物才能稳固她的魂火。
需要何种灵物?
最低品阶的,也得是凝魂露。温老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那东西在拍卖行里向来是各方争抢的硬通货,起拍价至少三十万起步,在沧海这种偏远海城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一回。老夫奉劝你一句,看不透的底细往往伴随着祸端,切莫让外人知道你妹妹的特殊之处。
三十万的天文数字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林熠神色依然沉稳,再次躬身向温老道谢。
温老摆了摆手,示意寻常温补的养身丸药虽然无法根治,但多少能延缓神魂虚耗的速度。
走出回春堂,小可懂事地将手中最大的半块麦芽糖掰下来塞进林熠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却丝毫没有动摇林熠心中的紧迫感。他带着妹妹径直前往三条街外最气派的药铺——百草堂。
百草堂是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朱红楼阁,门楣上悬挂着沧海陆氏的狰狞独角兽族徽,店内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名贵丹药与魔导药剂,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奢华与傲气。
柜台后的胖掌柜见到林熠进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脸堆笑地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哎呦!这不是觉醒了大名鼎鼎神圣金雷的林熠林大天才吗!五年!咱沧海五年没出过的大人物!今日光临本堂,看上什么药材,小老儿做主给您打个八折!
林熠没有理会掌柜夸张的谄媚,开门见山道:我需要品质最好的安神养魂类丸药,长期服用。另外请问贵堂近期是否有凝魂露的消息,能否帮忙提前预定?
胖掌柜听到凝魂露三个字时笑容微微一滞,连连摆手道:林同学说笑了,凝魂露那是何等珍稀的宝物,即便总号到货也早被各大世家内定了。不过温养神魂的凝神养魂丸本店倒是备货充足,一整瓶三十粒装售价四千八百元,给您打完折三千八百四十元。
林熠神色平静地开口道:掌柜的,我能否先立字据赊购这瓶养魂丸?市教育局批复的五十万特等奖学金不日便会下发,届时我愿按利息额外加付三成药款。
话音未落,偌大的药堂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冻结,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林熠身上的洗白旧校服一眼,眼中的谄媚瞬间化作了冷漠与讥讽:赊账?林同学,百草堂向来概不赊欠。再说了,我们百草堂可是陆家的产业,陆锐少爷前两日刚打过招呼,小老儿可没胆子坏了东家的规矩。
周围几个挑选灵药的世家子弟发出了不加掩饰的低声嘲笑,言语间满是对平民天才囊中羞涩的鄙夷与看戏的快意。
在世家眼里,没有背景的平民哪怕天赋再高,在真正的资源壁垒面前依然脆弱如蝼蚁。
一个跟班模样的青年摇着折扇,怪笑着劝林熠不如趁早去陆府签个卖身契当家丁,说不定陆少爷一高兴能赏赐半瓶残药。
胖掌柜更是慢悠悠地吸着水烟,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再正眼瞧人。
面对这番刻薄的冷嘲热讽,林熠脸上没有丝毫动怒的痕迹。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按原价抽出一千六百元拍在柜台上:那就拿最小规格的十粒装。
胖掌柜撇了撇嘴,慢吞吞地将一小瓶丹药扔在柜面上,阴阳怪气地道了一句慢走不送。
走出百草堂,正午的烈阳将青石地面晒得微微发烫。林熠握紧手中的白瓷药瓶,心中彻底摒弃了对世家门路的任何幻想。
求人不如求己,想要获得真正的尊严与资源,唯有依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去夺。
回到家中,林熠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小可乖乖将第一粒养魂丸咽下。温和的药力化开后,小可苍白的脸色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靠在竹椅上沉沉睡去。
小姑娘在睡梦中还紧紧抱着那本《魔导学府名录》,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林熠检查了屋里的米缸,碎米只剩浅浅一层,现实的窘迫容不得半点迟疑。
替妹妹盖好毛毯并锁好院门后,林熠独自一人穿过老城区的繁华主干道,朝着海风呼啸的码头深处走去。海浪重重拍打在黑色的防波堤上,激起一人多高的白色碎沫。
在港区的尽头,一座通体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坚固堡楼傲然矗立,楼顶的旌旗上绣着一柄滴血的骨刃——猎杀者协会沧海分部。
八年前,父母也是从这样一扇大门出发深入荒野,再也没有回来。
尚未靠近,一股由荒野泥土、妖兽腥血与烈酒混合而成的凶悍气息便扑面而来。进出大门的人影大多身披皮甲刀痕累累,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搏杀所磨砺出的煞气。
林熠在堡楼外的巨型悬赏栏前停下脚步。灰色的杂役委托与黄色的猎杀任务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墙面,而在最显眼的正中央位置,一张猩红如血的悬赏令格外引人注目:
【城外旧城废墟·变异妖狼群,猖獗袭杀商队,累计伤亡十七人。赏金:五万起步,按击杀狼首数量追加,上不封顶。】
猩红的令纸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林熠凝视着那行血红的字迹,隔着粗布衣衫轻轻按了按口袋里的学生证。父亲,母亲,你们走过的那条刀口舔血的路,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