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小杂院里有人一夜未眠,另一个熬了通宵的人正站在首都大学校长办公室内进退两难。
“二叔,这是要举报谁的呀?”
迟昼声音一出,阮校长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二叔?原来迟昼同学不是孤儿,在世上还有亲人啊,迟校长是你二叔?”
迟昼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微微垂着眼睛,下颌收紧,他的声音微弱:
“自从我父母死后,下乡到回首都,我和二叔已经四年没见了,刚刚也只是太激动才喊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阮校长,我先出去了。”
迟昼个子高年纪轻,身上脸上都不怎么长肉,文文弱弱的气质再加上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落在人眼里,显得十分可怜。
温霁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掩了下去:
“阮校长,曾经下乡到小河村的知青,我都拿他们当亲人看待。
阮红梅同志和迟昼同志都考取了首都大学,王青同志和吕正同志都留守在了乡村,还有很多同事,只要他们需要,我都会帮助。
迟昼同志没有了父母,我就当迟昼同志的哥哥,做他的亲人,他并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迟昼父母的是在出差公干的时候出了车祸,他们都是尽忠职守的好同志,我一直很钦佩他们,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迟昼同志的,您不用担心。”
阮校长想起自己从乡下回来后生龙活虎,对温队长一直十分推崇的女儿,内心一片柔软,他的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迟二叔,满眼写着感慨:
“非亲非故的义兄弟,反而要比一家出来的亲骨肉更重感情,唉!”
迟二叔感受到阮校长看向他晦暗不明的视线,一颗心七上八下,他终于坚持不住,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哂笑道:
“老阮,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没有想举报谁,只是我学校里的一个学生寄给我一封举报信,我来找你聊天,一时顺手拿过来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拆开看看吧。”温霁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立在迟二叔身后,语气冰冷:“让阮校长也评判一下。”
阮校长感觉到气氛的古怪,他满腹疑虑,迟疑着道:“老迟,打开吧,这里又没有外人。”
迟二叔心头一颤,
好一个没有外人,这个办公室里只有他是那个外人!
他摇着头,咧嘴笑着:“我自己学校的事,我还是回去自己解决吧,家丑不可外扬。”他伸手就要朝迟昼夺去。
迟昼攥得很紧,大力撕扯下,咔嚓一声,信封被一分两半,白色的信纸从中漏了出来。
迟昼打开自己手里的那半张,瞳孔微缩,喃喃自语道:
“额,行为暧昧,作风不正,乱搞不正当关系,接受私下资助、过度依附、逾矩暧昧,存在腐化堕落的苗头,为我亲眼所见,请组织留意核查。”
他疑惑地抬起头:“二……迟校长,这说的谁呀,我这只有下半段,上半段在你那里。”
阮校长轻咳一声,对着迟昼皱眉道:“迟昼同学,这种事你就不要打听了。”他又扭头看向温霁:
“温厂长,我和迟校长有些事情要办,一会儿让迟昼同学带着您逛一下校园,您看怎么样?”
阮校长委婉示意温霁带着迟昼离开,温霁也不是不识趣的人,他对着阮校长微微欠身:“我接下来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走到迟昼身边,眼中满是慈爱,他轻轻揉了揉迟昼的脑袋,迟昼捂着头往后跳了两步:
“哥,阮红梅同志也说要请你吃饭,咱们一起去,信纸的事阮校长一定会和迟校长一起认真解决的。”
阮校长神色和缓,郑重点了点头。
迟二叔捏着书信的手微微发抖,看着手里残缺的白纸黑字,一时面露难色。
刚刚温霁和迟昼一唱一和,他在阮校长心里的形象已经不复从前,事到如今这件事绝不能过阮校长的手,他也绝不可能让阮校长看到上半截信纸。
阮校长走到迟二叔身边,就要拿过他手中残破的信封。
迟二叔突然往后一退:“被举报的人是林鹤之!”
温霁和迟昼还没离开,听到这句话两人脚步一顿。
阮校长也皱了皱眉:“你和我说过的你的未来女婿?”
迟二叔叹了口气:“对,就是我那个女婿,就是因为是有人举报的他,我才不愿意让你看,都怪婉婉和鹤之那小子平时太高调了,惹了别人眼红,这才被人匿名举报。”
迟二叔的声音便越来越顺:
“这件事我们学校会处理的,就不麻烦你了,老阮你也知道,他们那俩孩子毕业就要结婚的,绝不是乱搞不正当关系。”
他又和善地对着迟昼招了招手:
“小昼,是我考虑得不仔细,你回城后没有去找你,可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他们都很想你。
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和鹤之还有婉婉都是大学生,以后工作了还能互相帮衬啊。”
迟二叔刚刚大脑飞转,终于想到一个解法,将被举报的对象扣在林鹤之身上,就算要查,也是他自己学校的事,很好操作。
至于迟昼,利益诱导,亲情裹挟,把人也绑到和他在一起的战船上,他们毕竟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个被捏着小辫子的首师校长和一个被撤职的普通人,哪一个更有用,迟昼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应该怎么选。
迟二叔内心游刃有余,他朝三人拱手告别:“这一封匿名举报信,既是公事,又是家事,我一定尽早严肃办理,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迟昼对着温霁眨了眨眼,眼中写满了兴奋:“哥哥,要不要去看热闹?”
温霁沉默了一会,他微垂着眼皮,摇了摇头:“你带我去你的学校逛逛吧,我想知道你这三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迟昼愣了愣神,笑了一声:“好,反正一切都准备好了,没什么好看的。”
两个人慢悠悠地在花园里闲逛着,现在正是上课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两人行至紫藤花廊,迟昼对着蜷曲的绿荫指指点点:“要是是春天的话,这里还会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紫藤花,现在真是又秃又丑。”
温霁却非常悠闲,他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对着身边的位置拍了拍,迟昼便磨磨蹭蹭地坐了过去,抱怨着:“累了吗,要是累了我们就去吃饭,这里一点也不好玩。”
温霁噗嗤笑了一声,他用肩膀撞了一下迟昼的手臂,目光流转:“好弟弟,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迟昼眼睛睁大:“……我为什么生气?”
其实他都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生气了。
温霁将下巴放到迟昼肩膀上,声音像细丝一样缠上迟昼的耳朵:“因为……你就是喜欢生气!”
温霁猛地起身,却被迟昼一把扑倒在石椅上:“我又生气了,我一定要咬死你!”
温霁的腰身悬在半空,他的黑发随着重力往下垂着,像是随时都能坠落,他单手挽住迟昼的脖颈,两人鼻尖相接,他沉吟一声:“迟知青,你喜欢宽阔的马路吗?”
“我不喜欢!”迟昼想要坐起身,却被温霁压着向下:“迟知青,你喜欢一拧就出水的水管吗?”
迟昼的双手撑在温霁身边的石板上,他皱了皱眉:“我喜欢那个干什么?”
“可是我喜欢,迟知青,我喜欢宽阔的大马路,我喜欢造型精致的八音盒,我喜欢首都方便的设施,我也喜欢昨天我们一起吃的香草味冰淇凌球。”
温霁的眼中藏着一丝落寞:“所以我送你的东西,其实都没有送对,迟知青,你到底喜欢什么?”
“啊啊啊啊,你这个人真是无理取闹啊!”迟昼的脸颊涨得通红,他皱着鼻子要从温霁身上起来:“我才不要说,你自己去想吧,不要问我!”
“你喜欢我。”温霁语气笃定。
迟昼像一只死掉的熟虾子一样,缩在石板凳上。
温霁的猜想还在继续:“你喜欢我所以一开始就要住进我家,要和我分白糖,给我治心病,愿意给我当媳妇儿,
明明首都的情况这么复杂,你还是愿意来这里读书躲风头,我来城里和你见面没有亲自去接你,还冤枉你有别人,你也没有生气……不对,你生气了?”
温霁微微眯起眼睛:“你是因为这个生气的……”
迟昼抬起手一把捏住温霁的鼻尖,语气阴森:“你这么聪明怎么不考大学啊?”
温霁的嘴角紧绷着,一直降不下来:“你喜欢我!”
迟昼闭着眼睛不说话。
“你说做人要诚实,迟知青,你不能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温霁在迟昼耳边碎碎念着。
迟昼坐了起来,语气幽怨:“我一定要把四大名着全都烧了,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朴实善良的温队长了。”
温霁也捋平身上的褶皱,又将温热的身体贴在迟昼身上,语气浅浅带着一股调笑的意味:“弟弟,我是你媳妇儿啊。”
迟昼不知道为什么温霁突然变得烧烧地,反正他的身上是要烧起来了。
“温哥哥,校长说让我们出来逛逛,给我放了一天的假,所以我们出学校,去参观一下你在首都的院子吧。”
迟昼握住温霁的手掌,轻刮着茧痕。
“……好,弟弟说得对,我也觉得这里又秃又丑的,我们去院子看看茂盛的地方……”
温霁眸光一暗,两人一拍即合。
他们本想悄悄离开,但走到校门口,却看到一辆辆警车轰鸣而过,还能隐约从周围的人口中听到首师,人死了……的语句。
迟昼皱了皱眉,总感觉发生了什么,温霁眼中划过一丝了然,他低声道:“应该是林鹤行做了什么。”
“为什么?”迟昼疑惑道。
温霁微笑着,放轻声音:
“我们上次吕正他们找到了林鹤行,尽管还不能确定,我也让吕正把方春丫从小河村带了出来。
只要见到方春丫,林鹤行就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一定想让方春丫立刻就死,但他不会愿意弄脏自己的手,所以,他一定会去找马宏。”
防患于未然,迟昼和林鹤行在小河村就不对付,自从他从方春花口中得知林鹤行上一世的品行,他就已经知道林鹤行这人,不能留……
迟昼感觉大脑有些混乱,他怎么感觉温霁也有剧本?
“温队长,昼子,你们可算来了!”吕正从远方车上下来,小跑着跑到他们两人身前,满脸如释重负道:
“我们到车上再说!”
车门一关,迟昼问道:“吕正,那些警车是怎么回事,还说首师什么的,是林鹤行杀人了吗?”
吕正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是林鹤行被杀了!
林鹤行被方春丫下毒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