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到客车,又从天蒙蒙亮到烈阳高照。
迟昼也离三年前的故土越来越近,他想过县城不可能再维持成过去的老样子,但真到亲眼见到时,他发现景物的变化远超他的想象。
“文驰大饭店、文驰百货,文驰卤味……”迟昼指着街上连成一片的牌子,又指了指身旁的路牌:“还有这条路,文驰路!”
县城如今脚下的公路要比曾经宽阔平整不少,街道上还会有些青年骑着自行车在人群之中穿梭。
如果只看这条路,县城的发展已经和首都的街区没什么区别了。
温霁笑着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厂里的分散产业,这条路也是厂集体修的,阿昼有什么问题吗?”
迟昼语气放轻,攥紧了温霁刚给他买的橘子:“只不过这个名字,文驰,温迟……”
“我还没和你说,我们厂的名字就叫文驰综合加工厂,我们厂的口号就是四个大字,文明进步。”温霁拉着迟昼的手臂:“别想那么多,我们回家。”
迟昼嘴角一撇:“还要坐车啊?”
温霁果断摇头:“我们走着去,就去咱们在县城租的院子。”
故地重游,迟昼看什么都新鲜,可到了那条漆黑的小巷却又像是走回了三年前,一砖一瓦,都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就没在这条路上安路灯,我摔倒了怎么办?”迟昼挑刺道。
温霁一听,挽起了自己的衣袖,他的目光落到迟昼的脸上,唇角浅浅一扬:“阿昼如果想安路灯,我今天就动手,晚上就把路灯安上。”
“今天都这么累了,还折腾什么。”迟昼伸出一只手,掌心微微向上:“你不会……你不会牵着我走啊?”
温霁愣了愣神,手却已经自然而然地牵了上去。
昏暗的小巷里,微凉细腻的掌心和滚烫粗糙的皮肤触碰在一起,十指相扣着,两人步履相谐,慢慢走进小巷深处。
……
八十年代的步伐走得极快,一项项改革举措接连落地,许多新兴产业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
短短一年,以小河村为中心的各种产业就以辐射状,向更远更深的地方扎根,文驰的名声愈发响亮。
八十年代的消息传播却很慢,过了许久才传来首都的风声。
林鹤行死了,但他身后以迟校长为首的舞弊团伙全部入狱,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剥夺相关政治权利。
迟家姐弟被撤销了大学学籍,又被退回原本下乡做知青的村子。
方春丫因涉嫌故意杀人,本应判刑十年以上,但因为她是死者抛弃的妻子,而且是死者原本是想拿着毒药害她,所以仅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
马宏虽犯了包庇罪,但他认错态度良好,有自首情节,所以也按照户籍被退回了小河村,现在正住在方家,带方春丫和林鹤行的孩子,迟昼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感觉十分地狱。
……
一年过去,小河村的情报站站长王婶子,已经成了迟昼手下一员大将,本来没有工资她都能八卦闲聊一整天,现在成了正规军,她自然更是精力满满。
“迟委员,你和龟儿子一起晒太阳呢?”
王嫂子迈着八字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我刚刚去老方家聊天,你知道春丫那丫头为什么把他那没福气的前夫给药死吗?”
迟昼给她递了一把厂里新研究出来的焦糖味瓜子,她边嗑边说:
“本来春丫还不信马宏的话,但林鹤行自己着急忙慌又跑回来张口就问她温队长为什么来首都,春丫就说温队长和吕正来首都的学校办业务,林鹤行当场就要和春丫跑回来,不念大学了。”
迟昼也咔咔嗑着瓜子,还分给了趴在他身边凳子上的001几颗,他懒懒地问:“这是为什么?”
“哎呦,这我哪知道,反正之后春丫也生气,要是林鹤行还是大学生,就算想药死她,她生完气也就原谅了,但林鹤行说他就算死也不念了,就愿意回小河村和她过日子。”
王婶子摇头叹道:“这不就把春丫给激着了,一把药撒在米粥里,直接送他上路了,啧啧,也是好事,死了干净,到那边享福去了。”
001咔咔吐槽:【方春丫,最尊重大学生之人。】
迟昼咔咔跟上:【林鹤行,最早享福之人。】
王婶子过完了嘴瘾就站起身找别人分享八卦去了,而迟昼这个宣传委员就坐在院子里吃吃瓜子,看看闲书。
太阳还没落山,他就低头看了看温霁送他的手表,下午五点五十九,到点了,他二话不说将001往兜里一揣,朝家的方向走去。
自从迟昼抱怨了那一次之后,小院前的巷子就立了几盏路灯。
他哼着小调推门进去,一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墙壁上挂着白色的蕾丝帘子和洁白的月季花。
脚下纯白色的长地毯从院门口延展到屋内,两旁添着黄铜烛台,上面散发着微弱亮光的白色蜡烛是这间院子里唯一的光源。
微风吹拂,烛火摇曳,淡淡的花香袭来,让迟昼一时有些怔愣。
地毯的这头是他,另一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打扮齐整的温霁穿了一身洁白的西装,笔挺的西装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他的黑发梳到脑后,一双凤眼微垂着,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动人。
他的手中捧着一捧洁白的月季花,含着笑意看向迟昼。
迟昼的手脚有些发麻,他近乎于同手同脚地走过这一条纯白的道路。
“温哥哥,你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迟昼的脚尖触碰到温霁洁白的皮鞋,将双手轻轻按在温霁腰间。
温霁笑意加深:“还能更大胆。”他向后仰身,将身后的八音盒开关点开,低沉醇厚的音乐声响起,正是那首西式婚礼常用的《婚礼进行曲》。
他随着音乐声张口,将早已准备好的戒指盒打开:“迟昼,我的知己,我的兄弟,我的爱情,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戒指是两枚纯银素戒,造型质朴,还串有一根细绳。
迟昼笑着接过,戴在自己的脖颈上,他道:“温哥哥的功课做得不够呀,你这省略的太多了,前面还有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或是疾病……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温霁摇了摇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让你感到贫穷和逆境,所以这种誓言不成立。”
他迫不及待地说:“今天在天地的见证下,迟昼同志,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迟昼这次没有使坏,他站得很端正,一字一句,清晰沉稳:“温霁,我愿意。”
说完他拿出另一条戒指项链:
“亲爱的温霁同志,你愿不愿意和迟昼同志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呢?”
温霁低头戴上项链,但他的视线有些飘忽,语气迟疑道:“……我怕我活不过你。”
迟昼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这是为什么?”
001适时发言:【因为温霁以为你是王八精。】
【我哪里像王八精了?】迟昼心中掀起层层波澜,他失笑道:“温哥哥,过了这么多年,你还以为我是精怪?”
温霁沉默两秒,张口劝慰道:“没有,我没觉得你是精怪。”
但他那表情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敷衍。
迟昼对着001问道:【温霁为什么以为我是王八精?】
001支支吾吾:【这个嘛,可能我有点太通人性了……】
【你做了什么?】
001不好意思地甩了甩尾巴:【你也知道温霁做饭的本事,我就自己去做饭吃饭,然后就被发现了,之后他就一直看白蛇传,我是小青王八,宿主你就是……】
【白王八?】
迟昼如遭雷击,这世界上有这个物种吗?
“建国之后不许成精,所以我必须藏着,以后也不会吸人的精气,我活不长的,八九十岁应该就会死了。”
迟昼胡乱编造着理由,他无奈道:“温哥哥,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度过这些年岁?”
温霁有些失神:“阿昼,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愿意,我愿意和你永远在一起!”
两人抱着胸前鲜花,深深吻在一起,宁静的晚风和摇晃的烛影见证着这一对新人。
……(后续小剧场)……
两人拥抱着厮磨着缓缓走进卧室,迟昼拥着人坐在床上,他有些诧异地摸着身下细滑的被角:“这是蚕丝被?”
温霁满脸骄傲地点了点头:“我谈项目的时候听说那些洋人都用这个,我也就采购了点,等以后看看能不能自己做。”
他从床上拿下来两件同色的黑色衣服,迟昼感受了一下堆在自己身上又薄又滑的触感,歪了歪头。
温霁神采奕奕,他晃了晃迟昼的手:“好弟弟,这是真丝睡衣,听那些华侨客人说穿这个睡可舒服了,这一套是高级货,今天晚上我们睡个素的,别弄脏了,好不好呀?”
迟昼蠢蠢欲动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唔了一声。
等两人穿好睡衣,温霁摊开手掌,皱了皱眉就要出门。
“干什么去?”迟昼像一条在平静的海面游动的小鱼一样在床上扑腾着,001正顺着墙缝默默爬走。
温霁在柜子里翻找着:“我找找挫刀在哪里,我手上的茧子太厚了,把被子刮坏就不好了。”
迟昼从床上扑通翻过身来:“用锉刀磨茧子,别磨得都出了血。”他露出自己洁白的肚皮:“温哥哥,你把手塞进我的衣服里,咱抱着不就行了。”
温霁脸颊红红地走过来,温热的手掌顺着衣角滑到迟昼的胸前,他感觉自己手心手背都是微凉的滑腻感。
“温哥哥,你抓我,我也要抓你。”
现在不止手心手背,温霁的前胸后背也都产生一股酥麻感。
迟昼和温霁紧紧抱在一起,闭着眼睛尽力感受着高档货的品质。
然后没过多久,
扑通一声,两人搂抱着摔到了地上。
迟昼和温霁都茫然睁开双眼,对视着。
“……好像是太滑了?”迟昼盘腿坐在地上思考。
温霁目光黑沉,叹了口气:“我这是被人给坑了啊,花了我那么多钱,走了那么多门路……”
“这个东西咱们必须得做出来!”迟昼用手锤了一下自己另一个手的手心。
温霁满眼疑惑地望向他。
“不能只有咱们被坑!”迟昼大声道。
温霁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现在这样,咱们还睡吗?”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温霁沮丧地道:
“我听说洋人办婚礼很时髦,就去很认真地学了,想要给你一个惊喜,但现在感觉好像不是很成功。”
迟昼托腮严肃思考,突然间他眼睛睁大:“温哥哥,你说你准备的是西式婚礼,那你不可能就买了一套男士礼服吧?”
温霁愣了愣,耳根有些微红:“还有一套新娘的白色婚纱,就在柜子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呀,我们又穿不了。”
迟昼行动飞快地将婚纱取了出来,他将散着流光波澜的白色礼裙放到温霁身前,他戏谑道:“怎么样,温哥哥,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惊喜?”
“我,我穿不上的,裙子太小了。”温霁的脸红得不成样子。
迟昼眼珠微转:“那就我来穿,好不好?”
温霁望进那一双含着笑的桃花眼,怔怔地点了点头。
直到他的身体被花瓣一样的白色裙装吞没,他坐在迟昼膝头,花影微颤,他的目光也颤抖起来。
迟昼锁骨上莹莹汗水为他敷了一层微光,温霁感觉现在的自己是被洋人口中所说的西方神垂爱了。
他讷讷地道:“阿……阿昼……,我感觉自己好幸福啊。”
迟昼正对着自己的新郎履行神圣的职责,他笑道:“温哥哥要怎么报答我?”
温霁目光迷乱:“我,我愿意让你吸收我的精气,让你活得更久……”
迟昼顿了顿,低笑出声:“你这是恩将仇报懂不懂?”
洁白的月季被碾作泥,月影昏沉。
迟昼将身上的衣裙褪下,他将微微合着眼睛的温霁扶了起来,在温霁耳边低语:“我把这件衣服撑大了点儿,现在温哥哥也能穿了……”
温霁颤抖着没有回答,迟昼只当温霁默许,院落里月季被微风吹拂,室内亦是一片春景。
流连忘返,从此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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