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刻度贴上断裂主管时,冷白星光向两侧分开。
主管内壁收缩成一条狭窄通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它没有把陆见微送到任何地方,灰黑刻线只是始终指向通道尽头,证明那里面保存着被圣堂改写过的现实目的地。
陆见微先把主管样本封好,再将救援绳绕在入口骨节上。三点定界仍在冷却,他只能沿管壁一段段向前。左臂固定架卡住两次,裂口被挤得更深,右腕的血也顺着护具滴进星光。
血落下后没有被吸收。光点主动避开它,只沿主管深处流动。
这里的能源与医疗授权不在同一层。
爬过二十多米,前方管壁忽然消失。陆见微从断口落进白色心脏外层,脚下是一圈缓慢转动的透明薄膜。薄膜内没有血肉,悬着数百个缩小的现实地点。
机场跑道、港口仓库、山地医院、海上平台、废弃铁路和城市地下通道在冷白光里依次旋转。每个投影旁都标着进入人数、离开人数、影子完整度、姓名稳定时间和现实坐标偏差。
绝大多数投影处于暗色。
h-17位于最外圈。七节车厢停在一条已经闭合的白线上,乘员数固定为七十二,额外影子归零,节点状态显示失效。
与它相邻的亮点正是巴尔干山地救援站。三层白楼的外观仍然完整,地下却悬着倒置圣堂。投影旁不断更新十七名现实患者的生命数据,也记录着陆见微拒绝圣疗后的伤势回收结果。
两处节点之间连着同一段细线。
陆见微用破妄眼扫过那条连接。h-17留下的数据被分成三层:列车穿越隧道时的空间偏差、七十二名乘员拒绝统一治疗后的身份稳定率,以及尾部医疗车脱离现实轨道的最大持续时间。节点虽然已经熄灭,这些测试结果仍被保存在外圈。
巴尔干节点记录的项目更多。康复者伤势被转走后能维持多久,影子离开肉身多远还能复原,现实楼层被翻入山腹后是否保留床号关系,每一项都被换算成一组落地误差。
同一批人拒绝圣疗时,误差会迅速扩大;保留姓名、腕带和现实见证时,误差则缩小。白色心脏由此筛选最适合前哨进入的地点和人群。
这条线从h-17的跨境移动记录进入欧洲山地,再向更深的冷白区域延伸。夜车和圣堂属于同一套外发运输网;白色心脏只保留外发编码与运输结果,图上没有新增的国内节点投影。
陆见微开启手机摄像,把外层投影逐帧传向现实。
塞琳那边先收到一串无法识别的光点文件。
“普通软件能打开吗?”她问。
“最好别双击。”
“这是技术意见还是生活经验?”
“两者都有。”
塞琳把数据导入隔离终端,只保留单向接收。米兰负责记录每一帧到达时间,另一台完全断网的设备同步拍摄屏幕,确保圣堂切断通信后,情报仍有现实副本。
陆见微继续沿透明薄膜前进。
一处山地康复者投影从身边展开。患者第一次治疗时,圣堂记录骨伤转移后能否保持姓名;第二次记录影子被抽离到多远仍能返回;第三次则测试同一份医疗许可可以承受多少次重新调用。
更多数据层在周围亮起。
意愿占用时长。
异常空间返回率。
现实身份排斥阈值。
天外能量附着后的存活时间。
这些数据没有为患者制定康复方案。白色心脏通过一次次伤势转移,测量现实中的人、影子、身份和地点可以承受多少异常改写。所谓神迹医疗只是最容易让人主动接受的测试入口。
测试结果最终汇入一组坐标模型。
陆见微沿模型向内追踪,发现心脏里存在两套完全分开的输送结构。
外层白丝连接患者影子,只负责收集伤势转移后的反应。它们的能量很弱,离开医疗授权便会自行断开。
内层主管直接通向冷白星光。那些光不经过患者,也不因影子恢复而减弱。它们按照外层给出的误差值调整投射角度,再把一小段天外力量压进选定地点。
陆见微将主管样本贴近两层结构。样本只对内层星光发亮,对患者白丝毫无反应。证物把两者的层级差直接保留下来,现实实验室以后仍能复核。
冷白星光从心脏更深处落下,每经过一个现实投影,便根据当地的承载数据调整一次亮度和角度。能够保持姓名、影子和空间稳定的地点被点亮,失败的位置则熄灭。所有亮点共同校准一条从天外落向现实的航线。
陆见微想起自己知道的那段未来。
后来出现的异域圣堂可以跟随六翼鸟人跨越遥远距离,在陌生城市里迅速获得现实落点。那时留下的记录只有战斗结果,很少有人知道圣堂为什么总能准确落到医院、车站和救援路线附近。
现在答案就在眼前。
它们提前借救援和治疗测量了承载极限。
人类的伤势不是主要能源,只是用来校准前哨落地的刻度。真正维持航线的力量来自心脏深处的冷白星光,层级远高于翼骨和影子。
系统面板仍然没有解释星光来源。悬赏栏只记录陆见微已经亲眼确认的事实,没有替他补出答案。
透明薄膜转到欧洲区域时,翼骨信标从证物袋中发热。六道淡光落在外圈,组成一枚与白色心脏主管相同的读取标记。
陆见微把翼骨贴上标记。
欧洲区域的投影依次展开。h-17、巴尔干节点以及十一处尚未启动的外围位置连成一段弧线,其中七处只保留地形轮廓,四处有运输编码,没有具体建筑和人员名单。
弧线末端悬着一片可以取下的透明星片。
星片后方还有两块更大的锁区。一块朝向世界地图西南侧的高原带,冷白光密度远高于欧洲;另一块延伸到东北方向的寒区,只能看见大片森林轮廓和一条被封住的天外轨迹。
陆见微认得大致方向。
南美与通古斯。
两块锁区都没有向翼骨信标开放。强行把黑铁短刃插进锁缝,或许能多看几秒,但每道锁后都浮着六枚竖眼标记。破坏其中任何一块,心脏外层会立即闭合,已经展开的欧洲星片也会重新归位。
南美锁区边缘短暂闪出一座高原建筑的轮廓,塔顶承接的星光比整座巴尔干圣堂还亮。通古斯锁区只露出半片烧焦森林,林地上方悬着一个无法辨清形状的巨大阴影。
两幅画面都只维持了一秒,坐标、年代和节点状态全部被锁层覆盖。陆见微只把方向和可见轮廓录进外层文件,没有把推测当成已经确认的事实。
翼骨信标贴向南美锁区时没有任何回应。它的读取权限止于欧洲外围,再向前便需要另一种信标。继续用力只会折断现有翼骨,也会让已经打开的欧洲弧线失去钥匙。
他需要的是能带回现实、能够验证的一段航线,不能为了多看一个方向把已有证据一起压死。
陆见微收回短刃,只把翼骨信标压进欧洲读取标记。
“塞琳,准备接收完整文件。”
“隔离终端在线。”
星片开始脱离。十一处外围位置、运输编码和坐标误差逐项写入现实设备。塞琳每收到一段便回报校验码,米兰在纸质记录上同步编号。
白色心脏很快察觉数据外流。外层透明薄膜从最远端开始结霜,数百个暗色投影逐一收回。欧洲弧线每缩短一次,传输文件便缺失一段坐标精度。
塞琳把完整文件拆成十一组独立数据包。先收到的位置先离线封存,校验失败的部分只重传当前一组,不让圣堂一次回收全部结果。
“第三组坐标尾数缺两位。”她说。
陆见微将翼骨向读取标记推进一毫米。白色骨片表面立刻裂开细纹,第三处外围投影重新亮起。
“现在呢?”
“校验通过。第五组开始。”
透明薄膜下方,第一枚竖眼提前睁开。它尚未形成身体,只沿传输光线寻找现实接收端。陆见微把自己的通讯器设为唯一发送设备,让所有回查都停在负三层,不暴露塞琳的隔离终端。
第二枚竖眼睁开时,通讯器外壳开始发白。塞琳缩短每组确认用语,只报编号和结果。米兰则继续把收到的外围坐标写在纸上,电子设备即使被反向污染,现实仍留有一份人工索引。
传输到百分之八十时,南美锁区后方亮起一片强光。陆见微没有转头,继续按住翼骨。
百分之九十。
通古斯方向传来一次低沉撞击,像有什么东西在锁区后方经过。归航刻度短暂偏转,又被陆见微按回欧洲星片。
百分之百。
塞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文件落地,两个离线副本,纸质索引完成。”
陆见微这才将透明星片从薄膜上取下。它缩成一块指节长的冷白薄片,落进证物袋后仍保留十一处暗点。
系统面板终于出现一条记录。
【同源航线图鉴已更新。】
【已取得:欧洲外围段。】
【冷白星光来源:未确认。】
没有神魔点结算,也没有完整前哨坐标。系统只确认了已经被陆见微拿到手的部分。
星片离位的下一秒,整颗白色心脏停止转动。
数百个现实投影同时熄灭。透明薄膜下方传来甲片摩擦声,六枚竖眼从黑暗中依次睁开。
第一枚看向证物袋里的欧洲星片。
第二枚看向翼骨信标。
其余四枚全部锁住陆见微。
冷白星光向中间聚拢,托起一道两米多高的身影。它披着由医疗腕带和白色骨片拼成的甲胄,头盔没有面孔,只在正面竖着六道狭长眼缝。右手握着一柄手术锯形状的长刃,左臂则连着心脏剩余五根主管。
白甲守卫迈出第一步,心脏外层重新出现重力。
陆见微被压向透明薄膜,左臂固定架撞出第三道裂口。守卫在他面前停下,六只眼睛同时转向证物袋。
“归还被你带走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