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咖啡馆的角落里,吉他琴弦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千早爱音整个上半身都快拧成麻花了,左手死死按在吉他的指板上,
为了看清桌上那本《零基础电吉他速成教材》里密密麻麻的和弦指法图,她今天特意没戴隐形眼镜,而是在鼻梁上架了一副平时打死也不会戴出门的宽边黑框近视眼镜。
沉重的镜架顺着鼻梁滑到了鼻尖上,配上她那副咬牙切齿跟c和弦死磕的表情,半点平时自诩的“港区潮流美少女”形象都没有。
一道娇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了卡座桌面上。
爱音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小拇指,完全没察觉到头顶上方多了一个人。
白辞月单手端着那个贴着封条的杏仁豆腐木盒,站在卡座边上。
红瞳微微垂下,在爱音鼻梁上那副傻里傻气的黑框眼镜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辞月腾出右手,往前一伸,食指抵在了黑色镜框的横梁中间,顺着爱音挺翘的鼻梁往上一推。
“啪嗒。”
镜框严丝合缝地撞回了爱音的鼻梁根部。
“四眼粉毛。”
辞月收回手,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清冷软糯的嗓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响起:
“造型很呆。”
“呀啊啊啊——!!”
突然贴到脸上的微凉触感和冷不丁冒出来的声音,吓得爱音魂都飞了一半。
她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沙发座上弹了起来,膝盖“咚”地一下撞在桌底,手里的吉他拨片直接飞出去老远。
“辞、辞月?!你怎么会像幽灵一样突然冒出来啊!”
爱音一手捂着狂跳的心口,另一只手条件反射般地飞快抬起,一把将脸上的黑框眼镜扯了下来,做贼心虚似地往背后的抱枕底下一塞。
没了眼镜,眼前的视野瞬间糊成了一片马赛克。
但爱音还是强行挺起胸膛,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粉色刘海,满脸通红地试图挽尊:
“什么四眼粉毛啊!真失礼呢!人家只是昨天看外文资料看太晚,眼睛稍微有一点点疲劳,今天才勉强戴一下平光护目镜休息的好不好!”
“而且我戴眼镜明明就是知性学霸风,哪里呆了!”
辞月懒得搭理她这套欲盖弥彰的说辞。
她把装着杏仁豆腐的木盒往桌上一放,顺着卡座的另一边爬上沙发坐好。
“度数不低。镜片很厚。”
辞月一边毫不留情地拆穿,一边伸手去撕木盒上面贴着的那张便签纸,“刚才看谱子,眼珠子都快贴到书上了。”
“呜……都说了不要把这种细节讲出来啦!”
爱音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
在伦敦的那三年里也是这样,自己不管耍什么撑场面的小聪明,在这个小不点面前永远撑不过三秒钟。
爱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从抱枕底下把黑框眼镜摸出来重新戴了回去。
视野重新恢复清晰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辞月手里撕下来的便签纸上。
上面那行凌厉的字迹映入眼帘——『白辞月专属。要乐奈敢偷吃就打断腿!!』
“诶?这是什么?”
爱音好奇地凑过脑袋,推了推眼镜,“京都老字号的手工杏仁豆腐?还是专属于你的?谁送的呀,写字这么凶巴巴的。”
“打工的狂犬。”
辞月揭开木盒的盖子。
一股清甜醇厚的杏仁奶香混着桂花糖浆的味道飘了出来。瓷白的豆腐块在透明的糖水里微微晃动,还带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丝丝凉气。
辞月拿起凛凛子配的小瓷勺,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滑嫩冰凉,入口即化,甜度比上次在便利店买的工业塑料盒装高出了好几个档次。
【双倍糖浆。】
【那只黑毛小狗,办事还算牢靠。】
辞月眯了眯红色的眼睛,小勺子挥舞得飞快。
对面的爱音看着她鼓起腮帮子一勺接一勺吃得香甜的模样,原本因为练琴受挫而烦躁的心情,不知不觉就平复了下来。
她双手托着腮,隔着镜片笑眯眯地看着辞月:
“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都想找机会去试试这家老字号了。不过今天可是周一诶,辞月妹妹怎么下午跑来RiNG了?”
“收贡品。顺便消食。”
辞月咽下嘴里的杏仁豆腐,视线往旁边一偏,扫到了爱音支在桌上的手机屏幕。
视频正好暂停在佑天寺若麦对着镜头比猫爪wink的画面上,底下是『Nyamuchi教你三分钟搞定舞台元气妆&架子鼓初体验』的标题。
“你还在看她。”辞月用勺子柄指了指屏幕。
“那当然啦!喵梦亲可是我现在最喜欢的时尚美妆博主!”
一提到偶像,爱音立马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滑动屏幕给辞月安利,“你看你看,她不仅妆画得超好看,最近还开始挑战打架子鼓了哦!我想着既然吉他这么难练,干脆多参考一下前辈的经验……”
“早上刚见过。”
辞月又舀了一勺豆腐塞进嘴里,语气平淡。
“诶?”爱音手指一顿,“见过谁?”
“这个紫毛。佑天寺若麦。”
辞月嚼着碗底的桂花粒,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评价,“在公园广场。想拿一杯珍珠奶茶骗我跟她拍视频。被我要了十万块出场费,吓跑了。”
“……”
卡座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哈啊啊——?!”
爱音猛地一拍桌子,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比铜铃还大,“骗、骗人的吧!你在街上偶遇了喵梦亲本人?!而且她还主动邀请你合拍视频,结果被你敲诈十万块给骂跑了?!”
“是她太抠门。”
辞月理直气壮地纠正道,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干,抽出一张纸巾慢吞吞地擦了擦嘴,“一杯奶茶只够塞牙缝。谁要给她当免费劳工。”
爱音双手抱头,一脸痛心疾首地哀嚎起来:
“那可是上热门的大好机会啊!跟喵梦亲合拍视频诶,要是换作是我,倒贴十万块我都愿意去啊!真是不懂得珍惜的奢侈小猫!”
抱怨归抱怨,爱音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那把薄荷绿的电吉他,又叹了口气,手指有气无力地拨弄了一下琴弦:
“不过也是啦,辞月妹妹本来就什么乐器都会,长相又是犯规级别的,根本不需要靠那种东西出风头……哪像我,连个基础的c和弦转换都练了一个小时还没按明白,手指头都快按出凹槽了。”
哪怕是为了以后不在这个毒舌小室友面前丢脸,她也想在五月转学去羽丘之前,把这把吉他真正弹响。
辞月看着爱音左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那几道深深的红印子。
从沙发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了爱音身边。
“往那边挪点。”
“哦、哦……”
爱音乖乖地往卡座里面缩了缩。
辞月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把拍在了爱音正按着琴颈的左手手腕上。
“嘶——干嘛呀?”
“手腕太僵。像木头。”
辞月握着爱音的手腕,直接帮她往下带了半寸,把她那个死死扣在琴颈后面的大拇指掰正,“大拇指放中线。虎口空出来。你刚才那样按,一辈子也换不快。”
被辞月微凉柔软的小手握住指尖,一根一根地调整着按弦的位置,爱音的呼吸不知不觉放轻了。
近距离看过去,小姑娘乌黑的长睫毛垂着,红色的眼瞳专注地盯着琴品的品丝,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鸡蛋小馒头混着杏仁奶香的甜味。
伦敦合租时那种被这人一边嫌弃一边手把手管教的安心感,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右手。扫弦。”
辞月松开手,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冷冷地下令。
爱音回过神来,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赶紧捡起桌上的拨片,按照刚才调整好的手型,深吸一口气,右手手腕轻轻一挥。
“铮——!”
不再是刚才那种死气沉沉的闷音,六个音符干脆清亮地从薄荷绿的琴体里震荡了出来。
“响、响了!没有杂音诶!”
爱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试着从c和弦往Am和弦切了一下。因为虎口留出了空间,手指的移动比刚才顺畅了不止一星半点!
“辞月妹妹,你也太神了吧!随便掰两下就完全不一样了!”
爱音激动得直接把吉他往旁边一搁,张开双臂就想给旁边的“小老师”来个熊抱。
辞月早有防备,抬起一只小脚丫直接抵在了爱音的腰侧,把她顶了回去。
“别扑。刚吃完,会吐。”
就在两人在角落卡座里一个扑一个踹的时候。
“叮铃铃——”
咖啡馆入口处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下午四点十分。
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快步走了上来。
花咲川女子学院下午三点半放学,从学校一路小跑赶来池袋打工的椎名立希,连身上的棕色水手领校服连衣裙都还没来得及换,书包单肩甩在背后,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她一进二楼,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一样,第一时间跳过吧台,直奔咖啡馆的座位区扫射过去。
当她看到最里面的角落卡座里,那个熟悉的黑发红瞳小身影正坐在那里,面前还摆着自己早上特意放进冰箱的空木盒时,立希紧绷了一整天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底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欣喜。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第二步。
她的视线就落在了辞月身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留着一头显眼粉发、正跟辞月拉拉扯扯的陌生女生身上。
而且辞月的小脚丫还踩在那个粉毛的腰上,两人挨得极近!
“啪。”
立希抓着书包带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缓和下来的脸色在一秒钟之内黑成了锅底。
跟在立希身后慢悠悠走上楼、同样穿着花咲川校服并背着贝斯包的八幡海铃,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瞬间进入狂犬状态的同班好友,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辞月,默默地挑了挑眉。
“喂。”
立希把书包往吧台边的椅子上一扔,大步流星地冲到角落卡座前,居高临下地盯着缩在里面的千早爱音,经典的口头禅脱口而出:
“哈?你这家伙是谁啊?离她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