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黑沉沉的。黑色跑车就那么悬着,不动。金属壳严丝合缝地扣着,外头万吨水压和寒气全被挡在外边。
车厢里警报的红光早歇了,仪表盘上只剩几盏黄灯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闪。
云萱一把扯下氧气面罩,猛吸了两口车里的空气,低头冲手里的面罩直皱眉头:“影麟,这玩意儿戴着难受。”
仗打完了,影麟又变回那副懒洋洋的调调:“车内配有独立供氧系统,可以打开。”
云萱直接从座椅上弹起来,安全带绷了一下又把她拽回去,嗓门瞬间拔高:“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没问。”影麟的语气摊得平平的,摆明了一副“不关我事”。
陆漫“噗”地笑喷了:“又来了!这对主仆又要开战了!”
“这AI也太有个性了,主人不问它就不说!上次是‘让你飞又不是让我飞’,这次是‘你没问’!!哈哈哈!!!这姑娘要被自己的车载系统气死了。”
云萱气得手指头戳着中控台,嘴张了好几回,最后从牙缝里憋出一个字:“开。”
“供氧循环已启动。”影麟那调调还是欠揍得很。
一股清冽的气流从出风口涌进来,弥漫了整个车厢。
云萱长长地吸了一口,憋了两三秒才呼出来,肩膀一下子塌了,整个人窝回座椅里。
后座三人也跟着把面罩拽了,一个个大口喘气。
中间那个摘了面罩往旁边一搁,靠了几秒,忽然冒出一句:“我说……咱们刚才是不是差点交代在这儿了?”
旁边队友白他一眼:“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中间那个摸着后脑勺咧嘴笑:“可不是嘛,刚才精神一直绷着,没空想。这会儿一松下来,反倒觉得有点后怕。”
另一个队友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得了吧,就你刚才攥扶手那个劲儿,我估摸着扶手比你报废得还早。”
后座三个人终于笑出声来,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也跟着松了松。
墨子辰摘了氧气罩,放回头顶的卡槽里。他没吭声,但眼睛一直粘在云萱身上。
指挥部里,陆漫还在啧啧感叹:“不过说真的哈,这车配置也太全了。供氧系统、潜水模式、氧气面罩,样样都齐。”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越数眼睛瞪得越大。
旁边参谋接话:“我现在甚至觉得它还有不少功能咱们没见过。”
云萱刚靠回座椅里闭上眼,忽然又猛地睁开。
想起来了,修车!
“影麟,咱除了轱辘卡了,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坏了?”
一提修车,影麟立马正经起来:“结构性损伤没有。但你刚才超高速飞行,导致飞行齿轮磨损百分之七十。轱辘那块你可以自己调回去,不算维修费用。”
“你就直说多钱吧。”云萱懒得跟它绕。
指挥中心的人也竖起耳朵等报价。
“超高速飞行齿轮属于专属定制精密部件,维修更换包括调试费用,共计……十五亿大夏币。”
这话砸下来,所有人都懵了一瞬。
最先炸的是云萱。她又一次从座椅上弹起来,又被安全带拽回去,声音直接劈了:“啥玩意儿?你说啥?十五个亿?!那不是十五万!你怎么不去抢!”
“我造你的时候才花了三十个亿!修一次顶半辆车!我还不如再造一个!”
“影麟是独一无二的,主人无法复刻的……”影麟的声音忽然委屈巴巴的,像挨了冤枉的小孩。
主人自己超高速飞行,怎么能怪它呢?好不讲道理。
“十五个亿!!”指挥中心这边也炸了锅。
陆漫捂着胸口直抽气:“我的天!十五个亿是什么概念!咱们卫区一年的装备维修预算都没这么多!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块钱,十五个亿?我得从哪个朝代开始攒?”
“从秦朝开始攒,攒到现在可能刚够个零头。她那车造价三十个亿,修一次十五亿!!这都赶上航母了。”
陆漫在笑和崩溃之间反复横跳:“我刚才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结果人家是真金白银在心疼!这对主仆怎么连吵架都这么烧钱?!”
旁边参谋倒想得开:“不过你们仔细想想,影麟说的也没错。这种三位一体、还能潜水能扛铁羽爆弹的黑科技,确实没法复刻。”
“三十个亿造一辆车,修一次十五个亿!我要是车主我也炸。”
云萱被影麟那声委屈噎得够呛,手都举到半空了,又硬生生憋回去,最后悻悻一甩手,重新缩回座椅里,咬着牙嘟囔:“算了算了,把你捶坏了又得花钱。”
她是真肉疼,但也没真动手。打坏了还得掏钱,这笔账她算得清。
陆漫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想拍又不敢拍!拍坏了还要花钱修!这绝对是史上最憋屈的车主,没有之一!被自己的车怼完还要供着它!”
频道里有人跟着起哄:“姑娘的软肋找到了,是维修费!哈哈哈!!!”
后座三人凑一块嘀咕。中间那个压着嗓子:“我都不知道该心疼她还是心疼那十五个亿……”旁边队友一耸肩:“大概都有吧。”
主帅的声音忽然切进来,语气很实在:“姑娘,这车是因为协助我方任务损坏的,维修费我方全额承担,走专项经费。”
参谋们七嘴八舌跟上:
“对!不能让姑娘自己扛!”
“十五个亿是多,但卫区能申请特别经费!”
“人家来帮忙的,哪能让人倒贴钱?”
云萱窝在座椅里,听着通讯频道里闹哄哄的声音,摇了摇头:“心意我领了,费用就算了。大夏现在的情况我很清楚,你们的经费也不宽裕。”
“说到底,大夏的钱都在百姓手里流转。纳税人上交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国防建设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国家宁可紧着自己也没紧过百姓。眼下你们比我难多了,这点钱我还有。”
指挥中心所有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这话说得……让人没法接。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坐拥三十个亿的座驾,十五个亿的维修费眼睛都不眨就自己扛,愣是不肯让国家掏一分钱。
可偏偏她脸上挂着的全是“好心疼好肉疼好想哭”的表情,嘴巴噘得能挂油壶。
陆漫第一个没绷住,笑着感叹:“我的天!她明明心疼得要死,嘴里说出来的全是大义!刚才还在心疼十五亿的人,一开口比谁都正!”
旁边参谋啧啧称奇:“这丫头家国情怀是真有,心疼钱也是真心疼。搁别人身上早崩了,到她这儿居然一点不矛盾。”
“大是大非不含糊,该心疼还心疼。这才是真性情!”
云萱说完那番话,又缩回座椅里继续嘟囔:“这钱不管谁出,最后兜兜转转都得从我这儿走。左手倒右手……没有意义嘛。”
声音很轻,但全频道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指挥中心。
众人面面相觑。
“她说什么?左手倒右手?啥意思?!”
陆漫转头看向旁边的参谋:“我咋觉得……她家……有没有可能一直在给国库垫资?!”
没人接话,但这个猜想已经在心里生了根。
车厢里,云萱窝在座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座椅缝线,整个人委屈得缩成一团。
“新车第一天呀……第一天就修十五个亿……”
“还没捂热乎呢就大修……”
“齿轮磨百分之七十,你怎么不干脆磨到百分之百让我直接死心……”
影麟一刀捅过来:“真要是磨到百分之百,那就是追悼会了。你还有机会想你的维修费吗?”
指挥中心又是一阵哄笑。
“这AI怼人的功力见长!一句比一句扎心!”
陆漫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这对主仆能不能开个直播!我愿意付费观看!”
云萱深吸一口气,想怼回去,可影麟说的确实没错……她连回怼的立场都没有。
想到这儿,她更委屈了。耷拉着眼皮,折腾了一下午。
上天入地又下海,还被自己的车载怼,她现在只想先歇会儿。
墨子辰看着身旁这个缩在座椅里的姑娘,沉默了片刻,开口:“明天打算怎么做?”
他总觉得这姑娘不会就这么算了。
云萱睁眼坐起来,歪头看向他:“明天先把你们送到安全区域。”
墨子辰皱眉:“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
“十五个亿不能白花。”云萱把座椅靠背调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重新窝回去,“这锅得甩出去。钱,得有人赔。”
说完就闭上了眼,继续想赔钱的事。
众人听着通讯频道里最后那句话,都觉得明天有好戏看了。
陆漫搓着手等戏开场:“这下有好戏看了,明天有人要倒霉了。”
主帅收起嘴角的笑,正色道:“姑娘,明天让墨团长和三名队员继续配合你。全频道串联保持畅通,指挥中心随时提供支援。”
云萱不太确定地试探了一句:“你们……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吧?”
指挥中心所有人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动静。
云萱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继续陈述事实:“你们今天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拦了我的车。你们觉得呢?”
指挥中心众参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陆漫张了张嘴,发现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
旁边的参谋低声开口:“好像……从追捕到拦截,全是她一个人在出主力。我们除了在频道里喊加油……确实没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她说做的最对的就是墨团长拦她那一下。其他的,我们确实……”
车厢里,云萱瞥了一眼通讯频道的指示灯,又扭头看看身边的墨子辰,最后扫了一眼后视镜,瞄了瞄后座沉默的三个人。
她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直白了?
伤到他们弱小的心灵了?!
“算了。”她忽然褪去了刚才的慵懒,坐直了身子,“他们欺负老子的兵,那老子明天就带着兵们去报仇。”
“也让大家看看,欺负我大夏的兵是个什么下场。我大夏的兵,也是那等杂碎能欺负的?简直就是找死。”
说着还一拍中控台,整个人的气势全上来了。
那股子凌厉和护犊子的劲儿,通过全频道串联清清楚楚地传进指挥中心每一个人的耳朵。
陆漫看着那个又缩回座椅里的姑娘,眼睛有点发酸。
这姑娘刚才还窝在座椅里心疼十五个亿呢,这会儿身上透着的全是霸气。
“她说‘我大夏的兵’。”旁边参谋低声重复了一遍,“她把我们也算进去了。她从一开始护的就不光是国境线,还有我们的人。”
云萱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又开始了无限循环:“十五个亿……十二点提的车,这会儿才七点……”
“七个小时十五个亿,烧钱都不带这么快的……”
影麟实在听不下去了:“主人啊!你刚才不是还说带着兵们去报仇、大夏的兵不能欺负?!这会儿咋又念叨上了?!”
“闭嘴!”云萱把脸往座椅靠背里一埋,“大义归大义,心疼归心疼,这冲突吗?!”
众人听着全频道传来的嘟囔声,一个个忍笑忍得浑身发抖。
陆漫小声跟旁边参谋嘀咕:“这丫头,上一秒还说得那么慷慨激昂,下一秒又缩回去心疼她的十五个亿了。反差也太大了吧。”
参谋笑着摇头:“这才是真性情。她不是不心疼钱,只是国家面前啥都得往后排。”
车厢里,云萱缩在座椅上继续小声嘟囔。
墨子辰把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放正了自己的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些。
云萱手上抠着方向盘上的缝线。
墨子辰侧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开口:“修车的费用,我来赔。”
云萱的手指头停了。她的大脑飞速旋转,在消化这句话。
后座的周铮和宋磊对视了一眼。
陈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老大……你认真的?”
墨子辰的语气太平静了,说得跟赔十五块一样轻松。
指挥部里又坐不住了:
“他说什么?他赔?十五个亿?!一个月拿两千多块的人说要赔十五个亿?!这世界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