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动作都不熟练。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她是杀伐决断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两个新手，谁也没比谁强。
他的手碰到她里衣扣子的时候顿了好几下，她的手指勾住他束腰的时候也拽了两回才找准方向。
笨拙，又认真。
每一个步骤都在摸索，每一个反应都在学习。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做，但是，他们会用对方的呼吸当信号，用掌心的温度当指引。
云萱忽然哼唧了一声：“疼～”
墨子辰立刻停下动作低头看云萱。
她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他怀里，把所有锋芒都收起来了。
他心疼得不行，俯身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吻。
云萱没说话，疼是真的疼，不过也没到不能忍的程度。
她只是没准备好，身体比意识慢了一拍。
但是，有他在，忽然就不怕了。
“乖，”
声音柔得不像那个铁血团长。
他自己都没听过自己用这种声音说过话，可，对着她，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红烛又矮了一截。蜡油顺着烛身淌到底座上，积了一小滩红色的蜡泪。
月光从窗帘缝隙移过窗台，又移到地板上。月亮在窗外慢慢走，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们都没发现。
时间变得很慢，又变得很快。
两个新手，折腾到了后半夜。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火苗跳了两下，灭了。一缕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消失在暗里。
屋里只剩月光。
窗外第一声鸟叫传来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消停了。
云萱侧身窝在他肩窝里，墨色长发散在枕头上，缠着他的手臂。
墨子辰的手臂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指腹碰到她的额头，她皱了皱鼻子，往他肩窝里又钻了钻。
此刻的床上比两个人的心更乱上几分。
墨子辰低头看向怀里的云萱。
小媳妇睡着了，刚才那个喊疼的人是她，攥着他衣领不撒手的人是她，现在，安静地窝在他怀里的人也是她。
每一个都是她。
每一个他都想记住。
墨子辰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时候，墨子辰睁开了眼。
云萱还在睡，呼吸浅而均匀，长发散在枕头上，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肩头和白皙的锁骨。
墨子辰很轻地抽出手臂。
云萱没醒，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墨子辰无声地下了床，拾起散在地板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正装、束腰、肩章，每一个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
系到领口那颗时，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勾起。
昨晚是她帮他解的这颗扣子，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差点上牙咬。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替她请假。让她取消今天的训练，多睡一会儿。
他知道云萱不会答应。
寸头昨天吹牛的时候说过，她从入伍到现在没旷过一次训，没迟过一次到。
要是他替云萱请了假，那她醒过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他走回床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掖好被角。
然后转身出了卧室，轻手轻脚下了楼，开门离开的时候，门锁扣上的那一声轻响都让他压的死死的。
小洋楼的门在身后关上，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
墨子辰深吸一口气，朝营区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今天得早点到。
五点五十，云萱从床上弹了起来。
十几年养出来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她坐起来的一瞬间浑身都在抗议，酸、沉、软，像跑了一场负重越野还没缓过来。
这会儿脑子已经先醒了，扫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间。
五点五十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翻身下床，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床头才撑住。
快。
洗漱，换装。高马尾扎起来，运动鞋蹬上，作训服扣子一路扣到领口。
出门，下楼，穿过家属院，朝训练场跑。
她在心里把墨子辰骂了至少八遍。
骂归骂，跑得却不慢，甚至还比平时快了一点，因为再慢就要迟到了。
六点整，云萱站在训练场入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第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踉跄了半步。
就半步。
她立刻稳住，脊背挺直，面不改色，继续往上走，脸上的表情跟平时走进训练场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半步，所有人都看见了。
训练场上三千多人已经列队完毕，站得整整齐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台阶上那个身影身上。
高马尾，运动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那半步。
过来人都看懂了。
新婚头一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走路的时候腿软了那么一下。
不用多说，懂的都懂。
方阵里几个已婚的老兵眼神交换了一轮，什么都没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方阵里有几个人低下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教官平时多利索一个人啊，四百米障碍翻墙比他们翻床还快，结果今天上个台阶都踉跄，这反差太大了。
宋磊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开，盯着远处的旗杆，仿佛旗杆上忽然开了一朵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周铮别过脸去，耳根发红，他还没结婚，但他看懂了，看懂了的冲击力比看不懂更大。
霍庭站在主楼前，抱着胳膊，死死咬着后槽牙，不敢笑出声。
不能笑！
他是旅长，他要是笑了，全旅都得跟着笑。
但天知道他的后槽牙快被他自己咬碎了。
他看见墨子辰笔直的站在一团方阵前面，跟个没事人似的。
你小子倒是挺能装。
霍庭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没出声。
云萱走上讲台，站定。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云萱假装刚才的事没有发生。但是，她的视线落在了一团方阵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墨子辰站在一团前方，脊背笔挺，目视前方，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地里的松。天罡校尉的卫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正装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破绽。
云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凶，只不过里面含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控诉：都怪你。
墨子辰没有回应。
他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没有弧度，下颌线绷得老紧了。
墨子辰可不敢回应，他敢肯定，只要他现在笑一下，自家小媳妇回头就能罚他站一整天的军姿，甚至晚上还得睡沙发。
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赶紧压下去，但耳根不听话，越压越红。
全旅的人都看见了。
三千多双眼睛，看见教官瞪了团长一眼，看见团长目视前方但耳根通红。没人敢出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憋不住且即将爆炸的气氛。
云萱收回目光，面向全场。
“今天，没有别的任务。”云萱提高声音说道，“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摸底。”
全场一愣。
摸底？
今天？
新婚第一天就摸底？
他们以为今天至少会有个“新婚福利日”什么的，比如跑个五公里意思意思就解散。
看来是他们想多了。
“全项目摸底。”云萱接着说，“我要看看你们现在的水平到底在什么位置。体能、障碍、射击、格斗，所有项目，一个不落。”
她需要拿到一份全面的数据，这样才能知道接下来几个月该往哪个方向调整训练计划。
她的目光扫过方阵，最后落在参谋长们站的位置。
“包括所有参谋长，一同参加。没有人例外。”
参谋长们的脸色齐齐变了一下。
有几个人的嘴角直接从平的变成了往下弯的。
他们平时坐在指挥部里看数据、画图表，已经很久没在训练场上跑过全程了。
体能这东西，坐办公室坐久了是真的会退步，而退步了多少这件事，马上就要被公开处刑。
“是！”三千多人齐声应答，声浪震得地面都在颤。
这声“是”喊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参谋长也跑，那就跑吧，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偷着乐。
几个参谋长傻眼了，他们已经开始在心里回忆四百米障碍的流程。
平时看兵训练的时候一个个坐得稳如泰山，今天自己也要上了。
这滋味……
怎么说呢？
就跟监考老师忽然被告知要跟学生一起参加期末考试似的。
旁边，霍庭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
他……也是参谋长编组里的，那他算不算？
云萱走下讲台，站到场地中央。
“一团，墨团长带队。二团、三团，各团团长带队。参谋长单独编组，由我亲自看。”
参谋长编组由她亲自看，这句话让参谋长们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灰飞烟灭。
云萱看向墨子辰，公事公办道：“一团先开始。”
墨子辰应了一声“是”，转身面向一团方阵，沉声开口道：“全体都有，十分钟后体能摸底场集合。”
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有力，但他转身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
离得近的几个兵看见了，默默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天气。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万里无云，适合跑步，也适合憋笑。
一团的兵们应声散开，动作迅速。二团长和三团长也各自带队离开。
脚步声在训练场上交错重叠，朝不同方向散去。
几个参谋长被叫到一起，站成一排，表情各异。有的沉稳，有的紧张，有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云萱站在场地边，看着他们列好队，然后开口。
“都别紧张，摸底不是考核，是让我看看你们能到什么程度。拿出你们平时的水平就行。”
她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和平时训练指正时一模一样，不凶，不急，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她是真心觉得摸底没什么好紧张的，数据差就差了，知道差在哪里才能补。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对这帮参谋长来说，“被教官亲自看”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们腿软了，跟考核不考核没关系。
霍庭走到云萱旁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今天……没事吧？”
他不敢问得太直接，怕被她瞪。
毕竟教官刚才瞪墨团长的那个眼神，他隔着半个操场都看见了。
云萱看了他一眼，装傻道：“什么事？”
霍庭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敢多问，干咳一声走开了。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直接逃离现场。
训练场上，摸底正式开始。
墨子辰带着一团率先上体能，四百米、一千米、负重跑，一项接一项。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节奏都踩在点上，丝毫看不出昨晚折腾了半宿的痕迹。
云萱的余光扫到了。
明明这狗男人比她睡得更少，凭什么他就能跑得跟没事人似的。
这不公平！
她在心里又骂了墨子辰一遍。
云萱悄悄噘了噘嘴，然后赶紧收回心里的想法，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偶尔开口指正。
“第三排第二个，步幅收一点，你在跨步不是跳远。”
“左翼第五个，呼吸节奏乱了，鼻子吸气嘴巴吐气，别倒过来。”
每个人听到自己的问题都会下意识绷紧。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训练场上再怎么吵，她的指正总能清楚地传进被点名的人的耳朵里。
被点到的兵立刻调整动作，心里一边感激一边紧张。
感激的是教官注意到了自己，紧张的也是教官注意到了自己，矛盾的很。
她稳稳的站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挪过位置。
毕竟腿还软着，挪一步疼一下，还不如站着不动。反正她眼神好，站哪儿都能看清。
这笔账，晚上回去再跟墨子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