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庭第三天把老人这条线放下,重新调整部署,三个团各自领了新任务:旅馆、网吧、出租屋逐家清查,进出镇子的四个路口全部设卡,行人车辆一律核验身份,不留死角。
夜间搜索单独编组,十二个小队轮班倒,四小时换一次岗,手电筒的光从巷头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扫回巷头,整夜没断过。
镇上的狗被晃得不轻,隔一会儿就叫一嗓子,叫完又趴下了。
凌晨三点,南片一组报告在南九巷的出租屋里发现了一个没有身份证的年轻女人,折腾了半小时,才查清楚是隔壁镇跑来躲债的,跟云萱八竿子打不着。
第三天没有收获。
第四天技术组把全镇四十七个监控摄像头的录像全部调了出来,把过去三天按时间线调出来一帧一帧排查,每一个出现在镜头里的女人都截了图、建了档,跟云萱的照片做比对。
同时梳理外卖平台、快递站点、临时用工登记信息,哪怕只在镇上住了一晚的、送了一单的、干了一天活的,全部查到底。
指挥车的大屏上多了两块分区,左边监控回放,右边信息比对,两块屏幕同时跑,二十四小时不停。
外卖小哥被拦下来问了三回,第四回自己主动把手机递过来了:“你们自己翻吧,我这一天的单子都在里面。”
第四天还是没有收获。
第五天的网格划得更细了。
原来的十二个网格拆成了二十四个,每个网格都配了一组固定值守加一组机动巡逻,全天候覆盖。
值守组蹲点观察,巡逻组来回扫街,两小时换一次,保证每个时段每个网格都有人在动。
萧锐在上午的复盘会上说:“她可能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而不是躲起来。”
这句话让指挥车安静了几秒。
各团开始对体型相近的路人拍照存档,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身高体型跟云萱差不多的都拍下来,宁可多拍一千也不漏过一个。
终端的存储快满了,参谋让人传了备用设备过来。
第五天依然没有收获。
第六天的晨会上,贺长渊提了个建议:排查所有近三个月新出现在镇上的面孔,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以前没见过的都登记造册。
三个团分头行动,跑遍了镇上每一家铺面、每一个工地、每一处临时聚居点。
菜市场的摊贩挨个问了,物流园的工人挨个核了,连街边修鞋的、收废品的、送煤气的都没漏。
有个卖烤红薯的大叔被问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被问急了:“我真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女的!我这烤红薯的,天天蹲这儿不动窝,我上哪认识她去?”
兵们赔着笑走了。
仍然没有收获。
六天了。
三千人把青山镇翻了个底儿掉,策略一天比一天细,手段一天比一天全,人脸识别、热成像、警犬追踪、监控回放、路口设卡、信息排查……能用的全用了,该想的都想了,一天比一天有章法,一天比一天更接近“专业”二字。
但云萱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七天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入秋后的凉意。
巷子里的落叶被吹得打转,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早上八点不到,巷子里已经有了烟火气。
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有人在门口择菜,菜叶丢了一地;隔壁的收音机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墨子辰带着小队从巷头往巷尾走,目光扫过两边的住户门口、墙根底下、垃圾桶旁边。
七天了,北片翻了多少遍,他自己都数不清。每条巷子的砖缝都快记住了,哪家的狗爱叫、哪家的猫总蹲在门口,闭着眼都能说。
七天下来,队伍的阵型越来越自然,不再是第一天那种生硬的搜查队列。
北六巷中段,一排蓝色垃圾桶靠墙摆着。
一个老大爷站在垃圾桶旁边,手上的手套破了个洞,食指从洞里钻出来,正抠着垃圾桶内壁的缝隙。
一个矿泉水瓶子卡在夹层里,卡得死死的。
大爷的食指抠了几下,根本够不着。他换了个角度,胳膊往里伸了伸,肩膀都探进去了半截,手指头终于碰到了瓶身,但缝隙太窄,使不上劲,抠不动。
他缩回手,喘了口气,含含糊糊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墨子辰的目光扫过去,停了不到一秒。
这个大爷他见过。捡瓶子的,北片好几个巷子都碰到过,周铮帮他捡过瓶子,陈野的警犬路过没叫,人脸识别也过了,户籍信息对得上。
就是个拾荒的老头。
他收回目光带着小队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大概是瓶子又被抠了几下。
墨子辰没有回头。
一整个白天,三个团的搜索照常推进。
北片,周铮的小队把最后几条还没翻到第三遍的巷子重新过了一遍,每个角落都翻看了,连墙根底下的排水沟都弯腰看了。
宋磊在巷口碰见了那个拾荒大爷,大爷推着车慢吞吞地走,宋磊让到路边,大爷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南片,萧锐把所有商铺的二楼、阁楼、储藏间又搜了一遍。
有几家铺子已经来了七趟了,理发店的老板娘看见他就翻白眼:“你们到底要查多少遍?我这店一共三十平方,你们翻了七遍,每根头发丝都给你们看过了。”
萧锐赔着笑说“最后一遍了”,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镇中心,贺长渊带人把物流园的几排仓库从里到外量了一遍,连天花板的夹层都敲了。
农贸市场的摊贩们已经习惯了这些穿制服的人,有个卖鱼的大婶还主动打招呼:“今天还没找到啊?”带队的兵苦笑着摇了摇头。
警犬走了七天,脚垫都磨薄了,训犬员给德牧的爪子缠了纱布,德牧还是老样子,认真嗅每一处,可始终没有示警。
无人机换了三批电池,热成像扫了一轮又一轮,画面上永远是正常的人流,正常的热源,没有异常。
指挥车里,三块大屏上信息流滚动了一整天,监控画面、搜索标记、通讯记录、比对结果,密密麻麻的。
参谋盯着屏幕看了七个小时,揉了揉看花的眼睛,换了个姿势继续盯着。
七天了。
大屏上的搜索地图已经被绿色标记覆盖了无数层,密到几乎看不出底图,可没有一条红色,连橙色的疑似都没有。
各团汇报,一条一条传进来:
一团:北片第七轮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二团:南片第七轮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三团:镇中心及物流园第七轮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三千人,七天,零收获。
霍庭站在大屏前,双手背在身后,车里没人说话。参谋站在角落,连呼吸都压着,通讯频道里的杂音显得格外刺耳。
七天。
从第一天的大网铺开,到第二天排查老人,到第三天设卡搜旅馆,到第四天调监控回放,到第五天细化网格、排查体型相近路人,到第六天梳理近三个月新面孔,到第七天把所有手段叠加覆盖……他们一天比一天有章法,一天比一天更成熟,从最初的粗放搜索到后来的精细化作业,进步肉眼可见。
就这都没摸到教官影子的边边儿。
霍庭沉默了很久。
“通知各团,追捕阶段结束,明天转入理论课。”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可参谋注意到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骨节发白。
指令传下去之后,副官犹豫着开口:“旅长,七天都没找到……教官到底……”
“她会出现的。”霍庭目光落在屏幕上北六巷的画面上。
傍晚七点,三千人集结在青山镇东口。
和七天前一样的位置,但这次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七天前是兴奋的,三千双眼睛盯着霍庭,等着出发的命令,像一群猎犬嗅到了血腥味。
现在呢,三千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甘,没有人说话。
霍庭吹了集合哨。
尖锐的哨音划过暮色,镇口的灯光把三千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追捕阶段正式结束。”霍庭的声音不大,“教官……”
话没说完,就听见镇口东边的巷子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辆破旧的手推车,车轮子歪着一个,推起来咯吱咯吱响,车上堆着纸皮和空瓶子,用绳子勒着,摇摇晃晃的。
推车的是个老大爷。
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领口系着根布条,头上扣着灰不溜秋的线帽,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三千人看着这个大爷推着那辆破车,慢吞吞地往镇口挪。
镇上的拾荒老头而已。
这七天,谁没见过他?
推着车满镇转悠,捡瓶子翻垃圾桶,北片南片镇中心,哪儿都有他的影子。
兵们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大爷推着车,颤颤巍巍地穿过人群,走到队列前面,在霍庭和三个团长跟前停下了。
手推车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车上那堆纸皮和瓶子晃了两下,没倒。
大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一圈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小伙子们……要走了啊……”
没人接话,三千人看着这个大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大爷搓了搓手:“大爷今天……是来感谢你们的……”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大爷怎么跑这儿来了?”
大爷没理会,继续说:“前两天……大爷的瓶子撒了一地……有三个小伙子……帮大爷捡了……”
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周铮、宋磊、陈野站的位置,点了点头说:“好人啊……好人有好报……”
周铮愣了一下。他帮大爷捡瓶子,是第一天的事了,一个拾荒老头居然记到现在?
大爷又转过身,朝萧锐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有那个……高个子……给了大爷两块钱……”
萧锐挑眉。
两块钱?
那不是第二天他在南七巷随手丢进搪瓷杯的吗?
底下的兵们开始交头接耳:
“他怎么认得出来谁帮过他?”
“这老头不对劲……”
霍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佝偻的老人,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从脊椎底端往上蹿。
大爷还在说:“七天啊……大爷天天在街上走……你们搜了七天……大爷看了七天……”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墨子辰身上。
墨子辰站在一团队列前面,卫装笔挺,表情冷淡。
大爷伸手指向墨子辰:“你!”
“你这小子,没有同情心!”
大爷的声音突然稳了,稳得不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大爷够瓶子够不着,你看了一眼就走,也不说帮大爷够一下。”
墨子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今天早上,北六巷的垃圾桶旁边,他确实看到了这个大爷在抠卡在缝隙里的瓶子,扫了一眼就走了。
底下彻底安静了。三千双眼睛盯着那个大爷,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大爷的背还佝偻着,但肩膀的弧度那么塌了。
声音从沙哑变成了一种清亮的、带着点玩味的女声,最后一句从嘴里蹦出来,利落得像刀子:“没同情心。”
全场石化。
那个声音,是云萱?!
三千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云萱直起腰,抬手搓了搓脸,掌根用力蹭过额头、颧骨、下巴,一层灰扑扑的蜡黄颜色被搓起了边,底下的皮肤白得发亮。
她伸手到脑后,一扯,线帽连同贴在头皮上的花白头发被整张揭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两只手交替着从手腕往上撸,一层薄薄的、像干皮一样的东西被搓起来,卷成圈儿往下掉。
手背上的老年斑、指甲缝里的黑泥、指节上的变形,全跟着那层皮一起剥落了,露出来的是一双纤细有力的手。
整个卸妆过程不到两分钟。
一个佝偻的拾荒大爷,变成了一个站得笔直的年轻女人。
里面穿着件黑色紧身打底,裤脚挽着,脚上那双旧布鞋倒是她自己的,鞋底磨穿也是真磨穿。
云萱把那团花白的假发和线帽往车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面前三千张呆滞的脸。
“你那两块钱就不还了,”她看向萧锐,“我买豆浆喝了。”
萧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卧槽卧槽卧槽!!!!大爷就是教官!!!!!!我他妈就说那个大爷不对劲!!!】
【七天!!她就在他们眼前晃了七天!!!周铮帮她捡瓶子!萧锐给她两块钱!墨子辰看她够瓶子走了!全都是面对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萧锐的两块钱被买豆浆了!】
【所以这七天她不仅没躲还在观察他们搜捕方式??这哪是追捕 ?这叫被围观了七天!】
弹幕刷得太快,根本看不清,一条叠着一条,直播间的画面被弹幕糊了半边。
镇口,三千人杵在原地,低着头不敢吭声。
云萱瞅着三个团长,她走到萧锐面前,一脚踹在萧锐屁股上。
萧锐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回头一脸不可置信:“你踹我——”
云萱没理他,转向贺长渊又是一脚。
贺长渊整个人被踢得往前挪了半步,一声没吭。
最后一脚,给了墨子辰。
墨子辰没躲,挨了,身形晃都没晃。
云萱收回脚,双手环胸,目光从三个团长脸上扫过去。
“你们特么见过谁家追捕罪犯穿制服的?”
三千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千个人,穿着制服,浩浩荡荡的进了镇子,”
云萱那股压迫感让所有人后脊发凉。
“生怕街上的人不知道你们在找人?”
“生怕目标不知道有三千个人在抓她?”
“你们是追捕,不是阅兵!”
萧锐嘴硬了一句:“那穿什么?便装?三千人换便装那不是更乱——”
云萱一个眼神扫过来,萧锐就闭嘴了。
“你们没有追捕经验,执行的都是高危任务,正面突击、火力压制、目标清除,这些你们在行。”
“但追捕不是突击,追捕是让对方不知道你在找她,不是让对方隔着三条街就看见你来了。”
她指了指萧锐身上那套卫装。
“穿成这样在街上走,你觉得她会往你跟前凑?她只会往你不在的地方躲。”
“你穿得越显眼,她藏得越深。追捕先把自己藏住,你们倒好,先把自己亮出去了。”
又指了指周铮他们:“帮大爷捡瓶子,心是好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在逃的人最怕什么?”
“怕被人近距离接触!”
“你扶了大爷一把,你的手碰到了大爷的手臂,你确认了那是个普通的老人。”
“你的判断没错,但你的方法错了。”
“追捕不是确认谁是普通人,是排除谁不是。你连排除都没做,就直接跳过了!”
周铮的脸白了。
云萱转向萧锐:“两块钱扔进杯子里,头也不回就走了。你连拍照都省了。”
“第二天重点排查老人,你觉得一个蹲在路边要饭的不值得拍,直接跳过了。”
萧锐的脸也白了。
“追捕没有‘不值得’三个字。每一个你跳过的,都可能是你要找的。”
她看向贺长渊:“镇中心七十一名老人全查了,人脸识别全部通过,你就放心了?!”
“你信机器多过信自己的眼睛,结果呢?”
“机器认的是户籍信息,认不出那张脸底下是谁。”
贺长渊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最后,她看向墨子辰。
墨子辰直直地对上她的目光。
“你在北六巷看到大爷够瓶子够不到,扫了一眼就走了。”
“你看到的是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拾荒老头。”
“但你忘了,一个在逃的人最安全的状态,就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值得多看一眼。”
墨子辰没说话。
云萱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全场三千人。
“行了,都别在这丢人了。回去再说。”
她转身,走向指挥车旁边停着的影麟。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霍庭一眼。
霍庭站在原地,脸色说不上什么表情。
“旅长,上车。回营。”
云萱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温和,不容置喙。
霍庭点了下头,转身上了指挥车。
三千人的车队沿着镇口主路缓缓驶出,车灯连成一串,在暮色里如同一条蜿蜒的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