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老刘的效率比王建国预想的快。
下午四点,三个消息几乎同时到了。
第一个:张三在工地宿舍的铺位被搜查了。枕头底下没东西,被褥里没东西。但床板底下的缝隙里,保卫科的人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张大团结——整整一百块钱。信封上没字,纸币是连号的。
一个临时工,月工资十八块。
第二个:朝阳区东大桥劳务介绍所确实存在,但经办人名单里没有“李桂花”这个人。介绍所负责人翻了三个月的底联,没有找到张三的派遣记录。
介绍信是假的。人是假的。钱来路不明。
第三个:张三被找到了。不是保卫科找到的,是派出所。这人中午在永定门火车站买南下的票时被巡逻民警盘问,拿不出有效介绍信,又说不清自己的工作单位,被扣在了派出所。
买的是去武汉的票。他报的籍贯是沧州。
老刘亲自带人去接。
晚上七点半,张三被带进了轧钢厂保卫科的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日光灯管嗡嗡响。张三——此刻还叫张三——被按在椅子上,手背上全是干了的泥,脸上那种惯常的老实相还在,但眼珠子不停地转。
王建国没有进审讯室。他坐在隔壁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先是老刘开的场。
“张三,你自己说说,今天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跑?”
沉默。
“问你话呢。”
“我……我家里有事,急着回去。”
“回哪儿?沧州?”老刘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你买的是去武汉的票。”
沉默更长了。
“行,家里的事先不提。”老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钝刀子拉肉。“说说昨天夜里你值班的事。”
“没什么事啊,正常值班,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那吊车钢缆怎么断的?”
“我……我不知道。我值班的时候没听见什么动静。”
“你值班的位置离吊车不到三十米,有人拿锯条锯钢缆你没听见?”
“真没听见,我可能打瞌睡了……”
老刘啪的一声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认识这个吗?你床板底下搜出来的。一百块,连号。你一个临时工,月工资十八块。这钱哪来的?”
张三的呼吸变粗了。隔着一道墙,王建国都能听见。
“那是……那是我攒的……”
“连号的?你攒钱还专门去银行换连号的?”老刘冷笑了一声,“张三,我跟你说清楚。今天早上吊车钢缆断裂,一百公斤一米的工字钢从四米高处掉下来,差三步砸到人。差三步。你知道砸到人是什么后果?”
沉默。
“那是一条人命。”老刘的巴掌拍在桌面上,闷响。
“你那个假介绍信,东大桥劳务介绍所根本没有你的派遣记录。你不是正经渠道进的厂,你是被人塞进来的。”
“不是……我真是……”
“‘李桂花’是谁?”
张三彻底没声了。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王建国坐在隔壁,手里的茶缸子一动没动,耳朵却把那一分钟里的每一秒都接住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挪了两下,鼻子抽了三次气,喉结滚动了一回。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一个人的脊梁骨在那一分钟里慢慢塌下去了。
“我说……我全说。”
张三,真名不叫张三,叫张运来,河北沧州人不假,但不是种地的,是在天津码头扛过活、混过社会的散工。去年冬天码头裁人,老婆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他在天津卫租的那间半地下室也退了,身上只剩七块钱和一床破棉被。
三个月前,一个人找到他。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方脸,戴眼镜,左脸颊上有颗黑痣。”
王建国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方脸、眼镜、黑痣——跟他在小巷里看到陈宝根接头的那个黑色吉普车里的男人,特征完全吻合。
不是巧合。同一个人。
张运来的供述继续。
那人自称“周老板派来的”,给了他一个任务:拿着伪造的介绍信,以临时工身份进入红星轧钢厂建设工地。平时正常干活,什么都不用做。但如果接到通知,就按照指令行事。
“什么通知?怎么接?”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天津的号码。让我每周三下午四点到厂外面的公用电话亭打过去,报平安。如果那边说‘活儿来了’,我就按他们之前教我的做。”
“教你做什么?”
张运来低下了头。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教我怎么用锯条锯钢缆。锯的时候不能锯断,要留三分之一,让它看着没事,吊东西的时候才会断。他们还教我选哪根缆绳锯——要选承重最大的那根,效果最好。”
“谁教的?”
“就是那个方脸眼镜。在天津一个小院子里,拿了一段旧钢缆让我练了两回。”他说到这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说干完这一票,给我弄个正式的工作关系,以后不用再打散工了。”
老刘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一百块钱什么时候给的?”
“前天晚上。不是那个方脸送来的,是另一个人。我不认识,四十来岁,矮个子,络腮胡,骑自行车来的。到工地外面的围墙豁口处找到我,把信封塞给我,说了一句‘明天晚上动手,完了立刻走人,别回宿舍’。”
隔壁办公室里,王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
骑自行车。
不是坐火车从天津来的,不是坐长途汽车来的。骑自行车,晚上来,晚上走。
这个人就在北京。
“你为什么没立刻走?”
“他说钱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三百。”
“三百块钱买你去杀人?”
张运来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们说不会出人命的……说那个时间段不会有人在下面……”
“那个方脸跟你说的?”
“嗯。他说就是制造点事故,拖延工期,不伤人。”张运来的眼泪下来了,不是嚎出来的,是顺着脸往下淌的那种,“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我那时候兜里只剩两毛钱了……”
老刘的声音冷到了骨头里。
“差三步。你知道什么叫差三步?你再早十分钟动手,锯得再深一点,今天就是白布盖人、家属哭丧。你那三百块后半截还没拿到手呢,你的后半辈子就交代了。”
张运来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审讯结束后,王建国和老刘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的。
老刘点了一根烟,手指有点不稳。
“建国,这事性质太恶劣了。”
“嗯。”
“蓄意破坏国家重点工程,危害人身安全。往大了说,是反革命破坏罪。”
“我知道。”
“张运来这个人好办,供述加物证,铁板钉钉。但他后面的人——方脸眼镜、‘周老板’——”老刘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建国,上次陈宝根的事我就想说了。这个‘周老板’到底是不是——”
“是。”王建国没让他把名字说出来。
“东风机械厂的周德发。”
老刘沉默了五秒。
“妈的。”
“老刘,供述笔录今晚做两份,一份留保卫科,一份我明天带去杨厂长那里。”
“行。”
“还有一件事。”王建国转过身看着他。“那个矮个子络腮胡——骑自行车来的。不是天津来的人。”
老刘的烟差点掉了。
“你的意思是——”
“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厂里。”
走廊里那根坏灯管又闪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今晚的事除了你我和杨厂长,不要有第四个人知道。”
“明白。”
王建国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转身走了。
夜里十一点。东厢房。
王建国没开灯。他坐在桌前,就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在笔记本上只写了两个字:
“内鬼。”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亮了。
【“试点工程保卫战”进度:78%。】
【人物身份匹配完成——】
【“方脸眼镜黑痣”确认身份:刘长河,男,32岁,东风机械厂厂长办公室副主任。周德发直属。1963年调入东风机械厂,此前在天津港务局任职期间曾因经济问题受过一次警告处分,档案中有记录但未公开。】
王建国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厂长办公室副主任。
这个位置能接触到什么?文件、函件、会议纪要、兄弟单位的往来信息。如果周德发要打探红星轧钢厂试点工程的内部进度,刘长河就是他最好的触手。
从张运来到刘长河,再从刘长河到周德发——链条已经浮出水面了。但还差一环。
送钱的人。那个骑自行车来的矮个子络腮胡。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正准备灭灯,系统面板底部突然多了一行字。不是他触发的,是系统自动推送的。
【异常行为监测提醒:马德志,今日17:42,于厂传达室拨出长途电话一次。通话时长4分12秒。拨出号码归属地——天津。】
王建国的动作停住了。
马德志给天津打了电话。
在张运来被抓进保卫科审讯的同一天。
他慢慢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内鬼”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钓鱼。”
然后他灭了灯。
但不是带着“还不够”的犹豫睡的。
是带着计划睡的。
黑暗里,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的边缘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整个南锣鼓巷都睡了。
王建国闭上眼。明天,他要放一个只有马德志能接触到的假消息出去。如果这条消息三天之内出现在天津方面的任何反应里——不需要三天,以今天马德志打电话的频率,两天就够了。
到那时候,虚线就会变成实线。
谁都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