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腐沼圣所
卡伦首府的净化持续了整整七日。
圣焰顺着十二条输水支脉一路灼烧,将藏在分站蓄水池里的瘟疫菌株连同变异生物一同烧成灰烬。法务部的队伍挨街挨巷地排查感染者,黑色圣堂的战士们驻守在十二座分站核心,护教军的净化装置日夜轰鸣,烧得空气都在发烫。城市里弥漫着焦糊与消毒药剂混合的味道,霓虹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隔着防护面罩,向驻守的黑色甲胄身影投去混杂着恐惧与感激的目光。
约拿站在七号分站的蓄水池边,看着护教军将最后一桶净化药剂倾倒进去。淡金色的药剂在墨绿色的污水里扩散开,滋滋地冒着白烟,腐烂的甜腻味渐渐被刺鼻的消毒味取代。他的左手腕还缠着绷带,是那天在机房里被划伤的,伤口很深,愈合得很慢,夜里偶尔还会疼。
更疼的是心里。
那天他一剑刺穿赫克托副手胸膛的画面,总在闭眼的时候冒出来。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对方倒下时难以置信的眼神,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他一下。他以前跟着海因里希,见过很多死亡,可亲手终结一个人的生命,这是第一次。
“在想什么?”
沉稳的男声从身后传来。约拿回头,看见西格弗里德站在门口,动力甲已经擦拭干净,只有肩甲上几道深痕还留着战斗的印记。元帅摘下了头盔,脸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没什么。”约拿低下头,攥了攥缠着绷带的手,“只是在想……他以前也是审判庭的人。和我们一样,对着帝皇宣过誓。”
西格弗里德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翻涌的池水上。“三十年前,我父亲也对着帝皇宣过誓。他是领地的总督,守护过几十万平民。可最后还是走上了歪路。”
约拿猛地抬头看他。这是元帅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
“混沌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恶魔和瘟疫。”西格弗里德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是它会给你一个看起来无比正确的理由。救更多人,止更多痛,让世界变得更公平……你以为自己在做善事,一步一步,就走进了黑暗里。”
他侧过头,看向约拿:“海因里希判我父亲死刑的时候,我恨过他。我觉得他冷酷、不近人情,觉得他杀了一个好人。可后来我见了太多被混沌拖下水的人,才懂他当年的难处。审判官的剑,不光要砍向敌人,还要砍向自己心里的动摇。”
约拿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那根细针好像突然就不扎了。他想起海因里希生前总说的那句话——审判的路,从来没有中间选项。以前他只当是信条,现在才慢慢尝出里面的重量。
这时,通讯器突然响了,是奥古斯特审判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元帅,约拿,请到主控室来一趟。我们在赫克托的私人密室里找到了加密档案,情况不太对。”
两人立刻赶往水源地主控室。奥古斯特站在控制台前,头发花白的脑袋埋在成堆的数据板里,看见他们进来,立刻调出了一份星图。星图上,卡伦扇区的边缘位置,一个标记为“莫迪安IV”的死亡星球被圈成了刺眼的红色。
“这是赫克托的私人航行日志。”奥古斯特的手指点在那颗星球上,“他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圣瓦伦丁的熔炉、奥维德的前哨、卡伦的水源地,都只是铺垫。他真正的目的,是莫迪安IV地下的腐沼圣所。”
“腐沼圣所?”西格弗里德眉头一皱。
“是远古时期纳垢信徒留下的祭坛,埋在死亡世界的沼泽深处。”奥古斯特调出一份泛黄的古籍扫描件,“档案里说,圣所里封印着一尊‘瘟疫之种’,是纳垢赐下的圣物。只要用足够多的生命献祭,就能激活它,让瘟疫以亚空间为媒介,扩散到整个星域。赫克托之前散播的所有菌株,都是为了给这颗种子‘试毒’,筛选出传染性最强的版本。”
约拿心里一沉。圣瓦伦丁一颗星球的代价,都只是试毒?那如果瘟疫之种真的被激活,半个星域的人类都会化为腐烂的养料。
“他逃去莫迪安IV了?”西格弗里德问。
“大概率是。”奥古斯特点点头,“日志里写,仪式将在三个标准日后举行,需要十万个活祭品。莫迪安IV表面虽然是死亡世界,但地下有一个非法采矿殖民地,人口刚好十万左右。赫克托肯定是去那里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三个标准日。从卡伦到莫迪安IV,圣罚号全速航行也要两天半,时间卡得死死的。他们没有多余的准备时间,甚至来不及等扇区的援军。
“我带队去。”西格弗里德立刻开口,“十个战士足够。圣罚号保持轨道支援,一旦仪式失控,直接执行灭绝令。”
“我也去。”约拿立刻接话,指尖攥紧了怀里的银鹰徽记,“赫克托是审判庭的叛徒,理应由我们收尾。而且海因里希审判长追了他十年,我想亲手结束这一切。”
奥古斯特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崭新的审判官徽章,银质的鹰翼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海因里希当年预备的备用徽章。他说过,如果他出事了,就让你接过他的职责。”老人把徽章放在约拿手里,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辜负他,也别辜负你自己。”
约拿握紧了那枚徽章。金属冰凉,却像一团火,顺着掌心烧进了胸口。
一天半后,圣罚号跃入莫迪安星系。
舷窗外的莫迪安IV是一颗灰绿色的死星,表面覆盖着无边无际的毒沼,浓稠的毒雾在大气层里翻卷,连星光都穿不透。扫描显示,星球地下深处有强烈的亚空间能量反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像一颗正在蓄力的毒瘤。
“空降舱准备。”西格弗里德换上了全套作战装备,链锯剑和闪电爪都做了抗腐蚀处理,“目标:地下殖民地核心区。优先解救人质,摧毁祭坛,击杀赫克托。”
“是!”
八枚空降舱冲破毒雾大气层,砸向沼泽深处的殖民地入口。落地的瞬间,腐臭的沼气扑面而来,脚下的黑泥没过了半个小腿,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变异生物的骸骨。空气里的毒素浓度极高,动力甲的密封系统全程满负荷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殖民地入口早就被邪教徒占领了。几十名披着腐烂长袍的信徒守在洞口,看见黑色甲胄的战士从天而降,非但不逃,反而嘶吼着扑了上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涂了毒液的骨刀。
战斗在沼泽边打响。链锯剑劈开腐肉,爆弹枪撕碎躯体,墨绿色的血液溅在黑泥里,和沼泽融为一体。约拿跟在队伍侧面,手里握着激光手枪,精准地点射冲过来的邪教徒。他的手很稳,眼神也很稳,再也没有第一次杀人时的慌乱。
清理完入口,众人顺着矿井通道往地下走。越往深处,亚空间的压迫感越强,墙壁上渗出粘稠的绿色汁液,空气里的甜腻味重得让人窒息。走了大约两公里,前方豁然开朗——地下是一个巨大的溶洞,密密麻麻的采矿棚屋挤在一起,十万名矿工被绳索捆着,跪在广场中央,周围站满了邪教徒。
广场最深处,凿出了一座宏伟的祭坛。祭坛通体由墨绿色的晶石砌成,表面刻满了纳垢的符文,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绿色晶核,表面流转着浑浊的光,像一颗腐烂的心脏。那就是瘟疫之种。
赫克托站在祭坛顶端。
他已经快看不出人形了。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菌毯,半边身体异化成了臃肿的恶魔形态,背后长出了两对腐烂的膜翼,手里的权杖和他的手臂长在了一起。只有那半张还保留着人类轮廓的脸,能依稀看出当年儒雅审判官的影子。
仪式已经开始了。
无数绿色的光丝从矿工们的头顶飘出,源源不断地注入瘟疫之种里。晶核的光芒越来越盛,溶洞里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
“冲锋!”
西格弗里德一声令下,八名黑色圣堂战士同时启动推进器,像黑色的箭矢一样射向祭坛。爆弹枪的火舌照亮了昏暗的溶洞,邪教徒成片倒下,广场上瞬间乱成一团。
赫克托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绿色瞳孔里没有丝毫惊讶。
“你们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带着多重共鸣,“也好。就让你们亲眼看着,慈父的荣光降临这片星域。”
他权杖一挥,祭坛两侧立刻扑出十几只瘟疫纳垢灵,还有三具高大的瘟疫使者,嘶吼着迎向黑色圣堂的战士。双方撞在一起,金属与腐肉的碰撞声、链锯剑的嗡鸣声、恶魔的尖啸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溶洞。
西格弗里德径直冲向祭坛顶端。链锯剑劈开扑过来的纳垢灵,他纵身跃起,带着全身的力道,朝着赫克托狠狠劈下。
“铛——”
赫克托用权杖挡住了这一击。巨大的冲击力让祭坛的晶石都裂开了细纹,他却纹丝不动,脸上露出诡异的笑:“西格弗里德,你以为凭你们几个人,能阻止慈父的意志吗?”
“试试就知道。”
元帅低吼一声,左手闪电爪同时探出,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抓向赫克托的喉咙。两人在狭窄的祭坛顶端缠斗起来,每一次碰撞都迸溅出火星与毒雾。赫克托的力量随着仪式的进行越来越强,身体的异化也越来越深,伤口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下方,约拿带着两名战士冲在最前面,一边清理邪教徒,一边给被困的矿工解绑。可矿工太多了,十万个人,绑得密密麻麻,邪教徒又悍不畏死,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进度慢得让人揪心。
“这样下去来不及!”一名战士砍倒一个瘟疫使者,高声喊道,“种子快要充能完毕了!”
约拿抬头看向祭坛顶端。瘟疫之种的绿光已经亮得刺眼,整个溶洞都在微微颤抖,岩壁上开始往下掉碎石。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战士说:“你们继续救人,我去破坏种子!”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
约拿说完,侧身躲开一个邪教徒的劈砍,顺着祭坛侧面的石阶往上冲。沿途的纳垢灵扑过来,他抬手几枪精准点爆,动作干脆利落,像极了当年的海因里希。
祭坛顶端,西格弗里德已经渐渐落了下风。赫克托的异化程度越来越深,几乎完全变成了恶魔王子的形态,链锯剑砍在他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转瞬间就愈合了。元帅胸口的旧伤裂开,血顺着动力甲的缝隙往下淌,呼吸也越来越重。
就在赫克托一权杖将西格弗里德打退,准备转身完成仪式的瞬间,约拿终于冲上了祭坛顶端。他没有犹豫,拔出腰间的动力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颗悬浮的瘟疫之种狠狠刺去。
“找死!”
赫克托怒吼一声,反手一爪拍向约拿。劲风扑面,约拿甚至能闻到爪尖上的腐臭。他知道自己躲不开,可握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就在利爪即将落到约拿头顶的刹那,一道黑色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西格弗里德用后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厚重的动力甲瞬间被撕开五道深痕,墨绿色的毒液渗了进去。
“元帅!”约拿红了眼。
“快!毁了它!”西格弗里德咬着牙,反手抱住赫克托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撞向祭坛边缘,“我拖住他!”
约拿没有迟疑。
他纵身跃起,动力剑的光芒亮到极致,带着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坚守、所有从圣瓦伦丁一路带过来的灰烬与誓言,狠狠刺进了那颗绿色的晶核里。
“不——!”
赫克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瘟疫之种剧烈地颤动起来,表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绿色的能量失控地四处迸射。整个溶洞开始大规模坍塌,碎石像雨一样砸下来,祭坛的晶石寸寸碎裂。
西格弗里德趁机松开手,一把拽过约拿,纵身从祭坛上跳了下去。两人重重摔在广场的软泥上,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瘟疫之种炸开了,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席卷了整个溶洞,将祭坛和赫克托的身影一同吞没在绿光里。
“撤退!”
西格弗里德忍着后背的剧痛,拉起约拿,下令所有人撤离。战士们一边掩护幸存的矿工,一边往矿井通道退。身后的溶洞不断坍塌,绿色的毒雾追着他们的脚步蔓延过来,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众人拼尽全力冲出矿井的时候,天边刚好泛起微弱的光。脚下的大地还在震动,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整个殖民地连同腐沼圣所,都在能量爆炸中彻底坍塌,被沼泽永远地掩埋了。
毒雾渐渐散去,晨光落在八具沾满泥污与血痕的黑色动力甲上,落在惊魂未定的矿工们身上,也落在约拿攥紧银鹰徽章的手背上。
赫克托死了。瘟疫之种毁了。蔓延了十年的阴谋,终于在这片荒芜的死亡星球上画上了句号。
约拿蹲下来,用沼泽里的泥水擦了擦徽章上的污渍。银鹰重新露出光亮的轮廓,和当年海因里希胸前那枚,一模一样。
西格弗里德站在他身边,后背的毒液已经开始腐蚀血肉,可他站得依旧笔直。他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又低头看了看约拿手里的徽章,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海因里希要是看见,应该会很欣慰。”
约拿抬起头,也看向朝阳。晨光很暖,照在脸上,驱散了沼泽的湿冷。他想起圣瓦伦丁的火光,想起卡伦的硝烟,想起这一路走过的所有黑暗与牺牲。
战争还远没有结束。银河那么大,混沌的火种永远灭不完。可只要还有人愿意提着剑往前走,愿意把自己烧成灰烬去照亮前路,人类就永远不会输。
他站起身,把徽章别在胸前。
年轻的审判官和伤痕累累的星际战士并肩站在晨光里,身后是劫后余生的人们,前方是漫漫无际的星海。
链锯剑会再次入鞘,也会再次出鞘。
而帝皇的追猎者,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