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挂牌那天，李云天亲自去看了。
他去看的是墙上那张功课单。
牌匾是李云天亲笔写的，黑底金字，挂上去的时候，底下站着几十个新收的男女学徒。他们大多是从各坊病坊里熬出来的，手上还带着石灰灼过的疤。李雪站在最前头，肩背挺得直。
李雪把功课单贴在太医院正厅的墙上，三列，每列对应一个学年。
第一年：解剖、药理、诊断、外科缝合、接生法。
第二年：疫病防治、蒸汽熏、伤口处理、草药辨识、针灸。
第三年：实习，在京城十所医馆轮转，每所一个月，出科时考核，考核通过发行医凭。
“解剖？”韩世忠看了功课单，喉头动了动，“这，不是只有仵作才。”
“仵作验的是死人。”李雪说，“医者救人之前，得先知道人在哪，血管在哪，骨头在哪，脏腑在哪。不知道在哪，怎么下刀？”
韩世忠说不出话来。
“解剖用的不是活人。”李雪继续说，“是死刑犯的尸体，刑部核准的。每具尸体标注解剖部位，学徒画图记录。画完图，才知道刀该从哪进、从哪出。”
李雪说这话时，手指在功课单上敲了敲解剖二字。她在方舱里见过太多人死在错位的刀口下，知道救人的手若摸不清骨与脉，便只是瞎救。
李云天站在功课单前面，看了很久。
“第二年有蒸汽熏。”他指着那一行，“具体怎么教？”
“太医院配了三台蒸汽柜，工部造的。”李雪说，“医者进手术室之前，器械放进蒸汽柜，蒸汽蒸一刻钟。纱布、棉布、缝合线，全部蒸过再用。学徒要学会操作蒸汽柜、判断蒸汽温度够不够、记录蒸过的时间。”
“温度怎么判断？”
“温度计。”李雪从袖口掏出一根玻璃管，是工坊新造的，管内有水银刻度，“蒸汽温度要达到一百度以上，才算彻底熏透。低于一百度，有些虫卵杀不死。”
李雪领他进蒸间，三台蒸汽柜并排立着，柜门一开，白气扑面。里头架子上码着刚蒸过的缝合针与纱布，还带着潮热的余温。学徒们轮流守着炉火，一刻不敢离人，怕蒸汽一断，前功尽弃。
李云天接过温度计，看了看刻度。
“这个好。”他说，“但温度计产量够不够？每个医馆都得配。”
“不够。”李雪直截了当，“工坊一个月只能造二十根。全国十所医馆，每所配三根，要三十根，还差十根。”
“工部加产。”李云天说。
“加产要人。”李雪说，“会吹玻璃的工匠就那么几个。”
“那就培训。”
李云天把温度计还给她：“跟蒸汽机一样，是一边推广一边补。缺十根，先给最需要的三个医馆配。其余七个医馆用沸水煮替代，煮够一刻钟，虽然不如蒸汽熏彻底，但比不蒸强十倍。”
李雪点头，在功课单旁边加了一行字：沸水煮法（替代方案），水沸后持续一刻钟，器械完全浸没。
李云天看着那行小字，点了点头。他见过旧太医院那帮人捧着医典空谈，而今这间屋子，每句话都落到了水沸的响动里。
李云天在太医院走了一圈。教室、药房、手术室、蒸间、病册档案室，每一间都有具体用途，每一个用途都有对应的设备清单。他从教室走到药房，又从手术室走到蒸间，所到之处都有学徒垂首记笔记，没有一个人闲站着。
“做得不错。”他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满架子的病册记录，每份记录都按李雪定的格式：症状、用药、剂量、效果、复诊记录。
李云天一页页翻过那些簿子，字迹密密麻麻，记的不只是药方，还有每一次用药后的转机与反复。他合上簿子，心头那句“太医院不养闲人”，终于落了地。
“但有一件事。”他转过身。
“什么？”
“皇后最近怎么样？”
李雪抬眼看他：“皇后姐姐？她还好。前两天还在帮我整理太医院的药目。”
“她的起居册，你看过了吗？”
“没有。皇后姐姐身体一直不错，我。”
“看。”李云天说，“今天就看。”
李雪点头，心里却记起一件事：这两月太医院的药材采买单，有好几笔对不上她定的数。她原打算疫后清，如今看来，得提前了。
李雪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多问，提起药箱就往长乐宫走。她走得很急。方才皇兄那一句“今天就看”，语气不重，却压着分量。司马清雪是皇后，也是从前太后身边的人，身子若有异样，牵涉的就不只是一个人。
到了寝宫，宫女迎上来，神色有些不安。
那女官连忙低头：“这几日娘娘总说闻不得药味，晨起犯恶心，胃口也差，原本只当是前阵子累着了。可今天连寻常补汤都喝不下。”
李雪原本还在看太医院的册子，听到这里，手一下停住了。
她没多说，提起药箱就往外走：“先去看看。”
寝宫内，司马清雪倚在榻上，撑着榻沿的手紧了紧，却还强撑着笑。
“小雪，我没事，就是这两天有些犯懒。”
李雪没接话，只坐到榻边，抬手搭上了她的脉。
一息。
两息。
三息。
李雪的指尖在司马清雪腕上细细辨着，起初只是寻常的脉，再摸，便觉出那一缕滑利如珠的跳动。她眼皮抬了抬，没作声，又换另一只手复核了一遍。
李云天站在旁边，本来还压着情绪，见李雪搭脉的指尖停了一息，心口也跟着提了起来。
“到底怎么了？”
李雪没有立刻答，只是又仔细摸了一遍脉，这才抬头看向李云天。
她眼里先是惊，再是压不住的笑意。
“皇兄，先别慌，也先别声张。”
“去把太医令请来，再把皇后姐姐这两个月的起居册拿给我。”
李云天怔住：“不是病？”
李雪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宫里要添人了。”
这句话轻，落进李云天耳里却重。他登基未久，朝中钱若水余党未清，宫里忽然多出一条小性命，是喜，也是把柄。
窗外风铃轻轻一响。
李云天怔了两息，才开口：“让太医令来。别声张。”
他转头看向廊外，日光正斜斜照在太医院新挂的匾上。那张功课单还贴在正厅，第一行是解剖，最后一行是行医凭。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宫里那个还不足两月的小生命。
李云天把手按在剑柄上，没出声。喜事要办成喜事，得先过了暗处那一关。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书房走，边走边吩咐暗处的玄甲卫，今夜长乐宫加三班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