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寝宫。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陛下，皇后娘娘有喜了。”
李云天手里正握着一份奏折，奏折上写的是西凉旧贵族方大明交代虚报粮数的事。他看了三行没看完，太医就冲进来了。
他把奏折放下：“两个月？”
“两个月。”太医点头，“臣已验过两次，脉象确凿。”
李云天站起来。
没大笑，也没喊“太好了”。他走到寝宫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又走回来。
“清雪。”
司马清雪靠在枕上，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害羞。
这个孩子是个炸弹，她清楚。
她来陇西之前，太后让她监视李云天，这段底细她早已经坦白过了，李云天也接受了。但太后那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钱若水旧部还在京城各衙，司马清雪怀孕的消息传出去，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用这个孩子威胁李云天。
“陛下。”司马清雪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这个消息传出去，钱若水旧部会怎么做？”
李云天看她，看的是她的眼睛。
“他们会想用孩子逼你妥协。”她说，“孩子是太子，太子的安全比任何事都重。他们会在你最在意的时候动手，是杀孩子。杀孩子比杀你更疼。”
李云天沉默了。
是没想到她会先说出来：“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我是太后派来的。”司马清雪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手段，因为我就是被他们训练出来的。他们教过我，要杀一个人，不要杀他最在意的东西，要威胁他最在意的东西。威胁比杀更有用，杀了就完了，威胁可以反复用。”
李云天看着她：“你以前是他们的棋子。你说出来，是背叛棋盘。”
“棋盘该被掀了。”司马清雪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雪的脚步，快的，稳的，没有犹豫的。
“皇兄。”李雪推门进来，没看司马清雪的肚子，看的是她的脸，“清雪姐姐，你的脸色不对。不是怀孕的反应，你在想别的事。”
司马清雪看了她一眼。
这个十五岁的姑娘，看人的方式不像妹妹，像查账的人。查账的人不看数字表面，看数字背后的逻辑。
“我在想威胁。”司马清雪说，“钱若水旧部会用这个孩子威胁陛下，威胁比杀更有用。”
李雪想了两秒：“那我们不等他们动手。先动手，是进攻。”
“怎么进攻？”
“查。”李雪说，“城南夜市那个服毒账房的鞋底夹层里藏的账本，写着十几个钱若水旧部的名字，那些人现在还堂而皇之留在京中各衙。他们能留在各衙，是因为没人查他们。查了才知道他们在哪、做什么、和谁联系。”
“查完之后呢？”李云天问。
“斩。”李雪说，“不是威胁他们，威胁可以反复用，斩只能用一次，但一次就够了。他们用孩子威胁你，你用刀斩他们。刀比威胁快。”
司马清雪看着李雪：“你说斩，你斩过人吗？”
“没斩过。”李雪说，“但账查过。查账和斩人是同一件事，找到证据，证据在手，斩人只是最后一步。我不需要拿刀，我只需要拿账。账在你手里，刀在你手里，我拿账，你拿刀。”
李云天看了她一眼。那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查账找证据，证据在手，斩人。和李雪查盐票漏洞的方法一模一样，先用账目打脸，再用刀打人。
“好。”他说，“你去查账。”
“查什么？”
“朱雀门换值名单上那十几个人的进出账。”李云天说，“他们留在京中各衙，薪水是朝廷发的，但薪水之外，他们一定还有别的钱。找到钱的来源，就找到钱若水旧部的根。”
“根在，人就在。根断了，人就没了。”
李雪点头，去了。“我去拿账了。”
寝宫里只剩李云天和司马清雪。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清雪。”李云天说，“你刚才说他们会用孩子威胁我，你说的‘他们’，是指钱若水旧部，还是包括太后？”
司马清雪没回避：“太后不会对孩子动手，她要的是权力，孩子是她多出来的筹码。但钱若水的人不同，他们没有筹码的概念，只有报复。主子败了，他们要的是血。”
“所以你担心的是钱若水的人？”
“是。”司马清雪说，“他们不会威胁，他们会直接动手。动手的方式不会是明面上的刺杀，是暗线，在药里加东西，在食物里掺东西，在宫人里安人。这些事我做不了，我只会算棋路，不会防暗线。”
“防暗线的人是谁？”
“赵云策。”司马清雪说，“他跟了你七年，七年里挡过三次刺杀，三次都是暗线，不是明面上的刺客。他防暗线比你防明面更厉害。”
李云天想了一下：“传赵云策。让他来皇后宫外，是查门。查所有进出的宫人、药物、食物、水源。他查到什么，直接告诉我，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你亲口告诉他？”
“亲口。”李云天说，“这件事不经过太监、不经过侍卫、不经过任何第三层，只有我和赵云策两个人知道查门的具体细节。”
“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因为第三个人就是暗线可能安的人。暗线最怕的是知道有人在找它。找暗线的人越少，暗线越不知道谁在找它。”
司马清雪点头。
那是“赵云策一个人查不了整个皇后宫”。
“不需要查整个皇后宫。”李云天说，“只查三条线，药物、食物、人，一路追到宫门口、寝宫桌上、寝宫门口。三条线交叉的地方只有三个，太医院的药柜、膳房的灶台、宫门口的换值簿。赵云策查这三个点就够了。”
司马清雪看着他，那是看一个用治军的思路治家的人。
“陛下。”她说，“你把查暗线当成打仗来做了。”
“暗线就是打仗。”李云天说，“只不过战场不在城外，在宫内。”
他走到窗前，看着廊道上来来往往的宫人，每一个都笑脸相迎，低头走过。
笑脸和低头的下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赵云策会查出来。
他转身回到司马清雪身边。
“清雪。”他说，“你养胎。但养胎不是什么都不做，你比任何人都了解钱若水的人的手段，你养胎的同时把他们的手段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到纸上，纸上不留名，只有我和你看。”
“写什么？”
“写他们会怎么动手、会在哪里动手、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你写出来的每一条，赵云策去查对应的防线。你写进攻路线，他守防守路线，攻守两端同时走。”
司马清雪点头。
那是在脑子里开始写第一条了。
钱若水的人最常用的手段是慢性毒，投放方式有三，饮食、熏香、贴身衣物。饮食易查，熏香最隐蔽，贴身衣物最难防，因为宫人洗衣时可反复浸泡毒液而不被发现。
她把这些写下来。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手停了。那是想到了一条不该写的。
太后教过她另一种手段，利用亲情。是假消息。假消息说“孩子有危险”，让李云天分心、焦虑、判断失误，判断失误比毒更致命。
她写了吗？写了。因为她是李云天的人，不是太后的人了。棋盘已经被掀了。
写到第十条的时候，李雪回来了。
手里拿着三份账册。
“皇兄。”李雪把账册摊在偏厅里，不在寝宫。寝宫不让账册进，怕被暗线安的人看见。
“朱雀门换值名单上十七个人，有十一个人的薪水之外还有额外收入。额外收入的来源分三类，第一类是旧部之间互相转账，走的是京城三家钱庄的暗账；第二类是各衙公款截留，截留方式和西凉粮官乌勒一模一样；第三类是，”她翻开第三份账册最后一页，“第三类是太医院。”
李云天的眼神变了。
太医院。
司马清雪写的那十条手段里，第一条就是，慢性毒投放，最常用的入口是太医院的药柜。
李雪查到了钱若水旧部的钱流进了太医院。
司马清雪写到了太医院是暗线最可能的入口。
两条线交汇在同一个点上。那是证据。
“太医院那个人是谁？”李云天问。
“陈济。”李雪说，“太医院副使。他的额外收入来源是京城钱庄‘永丰号’的暗账，永丰号的钱老板，是钱若水的旧管家。”
“陈济，”司马清雪从偏厅走进来，手里拿着她写到第十条的纸，“陈济是三年前调进太医院的，之前在钱若水府上当过私人医官。”
账目线与人员线在陈济身上交汇，证据够了。
“赵云策。”李云天走出偏厅，赵云策已经在廊道上等着了，是等查门的结果。他查了三个点，太医院药柜、膳房灶台、宫门口换值簿。
“太医院药柜，陈济三天前配过一剂安胎药。”赵云策说，“安胎药的配方没问题，但药材来源有问题，其中一味黄芪，是从城东‘恒和药铺’进的，恒和药铺的掌柜是钱若水旧部名单上第七个人。”
“膳房灶台，没问题。”
“宫门口换值簿，三天前换了一个新宫人，这个新宫人的推荐人是陈济。”
三条线，两条指向陈济。
药物线、人员线，交叉点只有一个，太医院副使陈济。
李云天把账册和手写纸并到一起看。账册说陈济拿钱若水的钱，手写纸说钱若水的人会借太医院投慢性毒，赵云策的查门说陈济三天前配的安胎药药材来源有问题。三条线汇成一个点，证据齐了。
李雪把三份账册往一处推，指尖点着那个名字：“陈济。钱若水的旧管家养在太医院里的钉子，三年前就钉下了。今天，钉到皇后娘娘的安胎药上。”
“今晚动手。”李云天说，“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今晚。陈济今天配的安胎药如果还没送到皇后宫，截住；如果已经送到了，换掉。然后，”他看向赵云策，“你去太医院，亲手拿陈济。是你一个人去。一个人去，暗线不知道有人在抓它。抓到了，带到偏厅，我亲审。”
“亲审？”赵云策问。
“亲审。”李云天说，“审完，押入天牢待审，另行发落。”
他没说“斩”。
但赵云策听懂了。
他走了。那是转身就走，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更快。
皇后宫里，司马清雪坐在枕上，手按着肚子，那是守住的用力。
李雪在偏厅摊开三份账册，查陈济之外还有谁。
李云天立在廊上，旧灰袍血痕斑斑，刀未出鞘，手却一直搭着刀柄。
今晚，不是等暗线动手的今晚，是先动手的今晚。他们想用孩子威胁他，他不用威胁回应，用刀。刀比威胁快，先动手的人，才能把暗线按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