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一个人站在京城城楼上。
他穿着一件旧灰袍，腰间挂着那把用了六年的刀。刀刃上磨出三道新痕，是最近磨的，砍路障磨的。
他往下看。
田野里庄稼金黄。去年这片地还是荒的，他让人开了渠、翻了土、撒了种，三个月后庄稼长出来了。渠是他亲手搬石头砌的，搬了三天，手上磨出两个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长新皮。
城墙根底下，一条新街正在修。工部的匠人把旧砖起了，换上水泥地基。水泥是从陇西运过来的配方，京城本地的窑还在试烧，烧出来的料不够硬，得再调。新街两边已经搭了棚子，有卖馒头的、卖布的、卖铁器的。棚子是临时的，但生意是实的。
这条街三个月前才动工。起初百姓不信，说官家修路向来抽壮丁、摊银子，没一个愿意来。后来李云天下了令，出工的按日发粮，街才一天天有了样子。如今棚子支起来了，卖馒头的媳妇能把孩子搁在车后头，卖铁器的老汉闲下来还能跟人下盘棋。
韩世忠从城楼台阶走上来的时候，李云天没回头。他知道是韩世忠，脚步声，一步踩脚跟之后的整只脚，重心前倾，是长期带兵的人走路的方式。
陛下，户部递了折子。韩世忠把折子递过去，今年秋税入库，比去年多了两成。是新开的荒地出了粮。
两成是多少？李云天接过折子，报数。
韩世忠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照旧格式一行一行续下来的。
郡县在册一百三十余座，在册人口两千一百余万，常备军额四十二万。去岁岁入白银五百二十万两，工坊、矿场、盐铁、织机坊共九百二十余处。其中北五州二百三十万已归版籍，去年这个数还记在柔然的账上；能拉出关野战的十五万，火器营五千，余下守城、守仓、守漕；粮六百万石。
这个格子谁定的？
郭主簿。韩世忠说，陇西府库搬来的一本旧账，封皮磨烂了。头一页还是他的字：占城一十二座，在册五十七万，兵四万一千，岁入一百一十万两。臣叫户部照他那个格子往下续，续到今年，正好第七页。
李云天把折子翻回第一页，看那行旧字。
第四页边上还有他一行小字。韩世忠说，臣抄的时候留着没删。
数长得太快，人跟不上。
城楼上静了一会儿。风把折子的边角掀起来又压下去。
他这句没写错。李云天把折子合上，他错在他觉得，那就该慢下来。
韩世忠没接话。
一百三十余座，两千一百余万口。李云天把折子还回去一半，又收住，够不够？
不够。修三条渠的预算还差三成。工部说能缓一条，另外两条不能缓，春汛之前不通水，明年夏天又得旱。
那就从内库拨。李云天把折子还给韩世忠，朕的内库还有多少？
不多。登基大典花了一笔，赏功花了一笔，太医院建院花了一笔。剩的大概够修一条半渠。
先修最急的那条。另外两条，让工部想办法，雇百姓修，用减税抵工钱。百姓出力，朝廷出粮，渠修好了百姓的地也能浇上水。
韩世忠记下了。笔停在纸面上，他又抬起头。
陛下，臣有一处不明白。北边兵部报了三回，要添两万骑。陛下压着不批，银子全往渠上走。
你觉得该批？
臣带过四十年兵，臣当然想批。韩世忠说，可臣如今管的是一国，臣不敢说该批。
那朕给你算。李云天伸手在城砖上点了三下，添两万骑，一年吃粮八万石，马料十二万石，饷银二十四万两。这两万骑一年能打几仗？运气好，一仗。二十四万两买一仗。
通三条渠呢？
三条渠一年多出三十六万石粮。三十六万石粮，能养十万兵一年，也能让北五州三百个村子不卖儿女。李云天收回手，世忠，柔然为什么年年南下？
草原上活不下去。
对。他是饿。李云天说，朕拿二十四万两添两万骑，是等他饿了再打他。朕拿二十四万两修渠，是等他饿了来换粮。同一笔银子，一个买人头，一个买边境二十年不打仗。
他不换，还是打呢。
他打，朕就用这三十六万石粮养兵打回去。李云天说，渠在朕手里，粮在朕手里，什么时候打、打几年、打到哪儿收手，朕说了算。兵是刀，粮是攥刀的那只手。手不硬，刀就是别人的。
韩世忠把笔搁下了，没记。
这一段他记不下来，也不用记。
两人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街道。
街上有人在推车。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板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咣当响一声。他经过新修的水渠时停下来，舀了一瓢水浇在豆腐布上。水是清的，渠是新通的，从城外引进来的山泉水。
老汉不知道城楼上站的是皇帝。他浇完水，继续推车往前走了。
李云天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
韩世忠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他跟了李云天快两年，从那天饿着肚子走进陇西城门口，到现在。他见过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人，在疫区搬尸体，在朝堂上跟六部吵架。但他觉得，此刻站在城楼上看推豆腐车的这个人，比那些时候都真。
世忠。李云天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这算盛世了吗？
韩世忠想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拍马屁的人，会拍马屁的人在钱若水手底下活得很好，却活不到现在。
不算。他说。
为什么？
街上还有乞丐。韩世忠往城楼下面指了一下，看到那个巷口没有？蹲着的那个人，穿的还是冬天的棉袄，棉花都露出来了。现在是四月。
李云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有，韩世忠继续说，城西贫民巷的医馆，药材断过两次。城南码头的苦力，上个月闹过一次，是三天没活干，没饭吃。这些事户部的折子里不会写。
你怎么知道的？
臣每天早上绕城跑一圈。韩世忠说，是看。
他这双眼睛看过战场上的尸山，也看过陇西城门口排着领粥的队伍。哪条街少了人气，哪条巷多了闲人，他绕一圈便知道。今日他看见的，是城南新开的几间作坊招了人，城西贫民巷口也多了一两个摆摊的。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也没有说。他只是把目光从那个穿棉袄的人身上收回来，往城楼台阶的方向走了两步。
走，下去看看。
陛下，您得换身衣服。
不用换。这身就行。
两人从城楼侧门走下去，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刚好。墙上刷的白灰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旧砖。砖缝里长着草，春天的草，嫩绿的，从墙根一直爬到窗台底下。
走了三条街。
第一条街是粮铺。李云天停下来，问了米价。掌柜说三斗米三十文，比去年降了五文。
降了五文，百姓买得起？
买得起。掌柜说，就是有时候买不到。新渠还没通到这边，旱了半个月，本地粮少了一截。从陇西调粮得走水路，水路慢，等粮到了价又涨回去了。
李云天没说话，记了一笔。
那新渠何时通到这边？
工部说开春便能通。掌柜算了一下，就怕春汛抢工，真通了，米价还能再落两文。
李云天点点头。
第二条街是铁匠铺。一个赤膊的汉子在打锄头。打了三十把，堆在墙根，等人来收。
收锄头的是谁？
工部的采办。铁匠把锄头往水里一淬，嗤的一声冒了白烟，修渠的民夫要用的。一把锄头抵两天工钱，工钱折粮票，粮票在城南粮铺能直接领粮。
这个制度是李云天定的。他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问了一个问题：锄头能用多久？
半个月。铁匠翻过锄头让他看刃口，钢不够，容易卷。得用陇西的钢，但陇西的钢先紧着军工了。
又记了一笔。
匠人够不够？
不够。铁匠摇头，老师傅就剩我一个，徒弟才学了三个月，打的锄头还卷刃。工部要的急，顾不得细活。
李云天看了那刃口一眼，没再问。
第三条街是书院。隔着墙能听见读书声，是新编的《格物启蒙》。李云天站在窗外听了一刻钟，没进去。他怕进去之后先生紧张，孩子也紧张。
韩世忠在身后低声道：这书里教的，是您当年在陇西写的那些？
李云天说，格物是让人知道水为什么会流，火为什么会烧，地为什么会旱。懂了这些，才不会一遇灾就跪下来求天。
韩世忠没接话，只看着窗里那些晃动的脑袋。
李云天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口走。
世忠，今晚记了几笔？
三笔。粮走水路慢，钢先紧着军工，匠人不够。
再加一笔。李云天说，书院的先生一个月拿多少。
臣明日就问。
不用明日，回去就问。李云天说，三条街朕走了一趟，问出四件事。一道旨意能办的，一件都没有。
韩世忠站在他身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该回了。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赵云策麾下一名玄甲卫已经逆着人群快步登上城楼，走到他身后时，连甲叶都没响一下。
陛下，密报。
那玄甲卫双手奉上一截细竹筒。
李云天拆开看了一眼，把纸条捏住，指节压着竹筒的断口。
韩世忠心里一跳：出事了？
李云天把纸条递给他。
上头只写着短短几行：城南破庙，今夜聚众，自称钱公子旧部，另持内廷腰牌一枚，约定子时，西门开。
韩世忠手都紧了一下：钱若水还有余孽？宫里竟还有内应？
城楼下还是灯火如昼，叫卖声、笑声、孩童追跑声一阵高过一阵。
李云天把那片灯火从东头看到西头，又收回来。
世忠，你说盛世最怕什么。
外头来打。
不是。李云天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是里面先烂。
他把那张密报揉进掌心，淡淡开口：让街上的灯继续亮，别惊了百姓。
再传赵云策，带玄甲卫围住破庙，盯死西门。
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把日子刚养起来的时候，从宫里替死人开门。
夜风掠过城楼，把远处的欢呼也卷了上来。
只是这座刚刚暖起来的京城，在这一刻，已经露出了一截藏在锦绣底下的冷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