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偏僻角落。
残月如钩，乌云遮天。破败的土地庙里，杂草从砖缝中钻出，蛛网在梁上摇晃。几道黑影蜷缩在角落，借着微弱月光，能看见他们腰间鼓鼓囊囊。
诸位。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黑暗中泛着青白。他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晚动手。
旁边一个瘦子打了个寒颤，声音发紧：动手？刀疤哥，那可是皇宫啊！
皇宫怎么了？刀疤脸一把揪住他前襟，把他拖近半尺，钱公子说了，今晚必须杀了李云天！
众人一阵骚动。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我……瘦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刀疤脸打断。
怎么？怕了？刀疤脸哼了一声，那笑容在月光下狰狞，当年钱老爷待你们不薄吧？如今钱家被李云天灭门，你们就怂了？
放屁！一个壮汉猛地站起，满脸涨红，老子全家都被狗官逼死，要不是钱老爷收留，早饿死街头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钱老爷对我们有恩！
钱公子为我们报了仇！
刀疤脸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在月光下晃了晃：看见没？宫里有内应。王公公已经安排好了，子时开西门。
内应？角落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钱公子呢？有人问。
钱公子自有要事。刀疤脸收起令牌，环视众人，记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事成之后，每人黄金百两！
众人压着嗓子吼了一声，手里的刀鞘在砖地上磕出一片钝响。
风声呼啸，破庙外的枯树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李云天端坐案前，朱笔在奏折上批批点点。案几旁，一盏清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陛下。
韩世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件披风搭在李云天肩上：夜深了，您歇歇吧。
李云天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朕不累。这几日各地奏折太多，不批完睡不着。
可是您的身子……韩世忠欲言又止。
朕的身子朕知道。李云天笑了笑，正要继续批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探子单膝跪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京郊破庙发现可疑人员聚集，约莫十来人，都带着兵器！
李云天手中的朱笔停在纸上，一滴朱砂落下来，在奏折上晕开一朵红花。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
探子一愣：陛下，不抓他们吗？
急什么。李云天放下朱笔，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赵云策！
臣在！
门外闪进一道身影，赵云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寒光闪闪。
带人去破庙外围，等他们进了皇宫，再关门打狗。李云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云策精神一振，抱拳退下。
韩世忠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陛下，您早就知道了？
李云天还没开口，殿外又有一名暗探疾步闯入，单膝跪地时，额头全是冷汗。
陛下，刚从破庙外围截到消息。贼人不是只冲皇宫来的，他们分了两路。
李云天目光一沉：另一条路去哪？
那暗探双手奉上一张从地上捡来的草图。
图上用炭笔粗粗画着京城街巷，西门只点了一笔，真正被反复圈出来的，却是京西三座官仓。
韩世忠猛地站起身：他们想烧粮仓？
李云天接过草图，只看一眼就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
刺驾是假，烧粮才是真。
钱若水的这帮余孽，不是想跟皇帝拼命。
是想先掐断京城和北边的命脉。
李云天把草图拍在案上，声音一下沉到极点：传赵云策，西门那边照旧收网，一个都别放跑。再传京西官仓守将，外松内紧，添双倍巡防，今夜谁敢点火，就给朕连人带证据一起拿下。
另外，把宫里那块腰牌的来路给朕挖出来。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朕眼皮子底下里应外合。
殿内所有人齐齐领命。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依旧是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这一回，京城真正要防的，已经不是一句寻常火烛。
而是一把冲着大汉粮脉去的刀。
更鼓声停了一拍。黑暗中有人翻过西宫的宫墙，但墙下已经有人等着了，绳套从暗处飞出来，那人还没喊出声就被拖进了阴影。
西门外，刀疤脸没等来信号，反而等来了两侧巷口同时亮起的火把。
半个时辰后，赵云策把人押进了大牢。
刀疤脸右肩中了一箭，半边身子全是血。但他嘴硬，赵云策用了三遍刑，他才开口。是赵云策说了一句话。
烧粮仓的油是从厨房偷的。你雇的帮手叫马三，左手食指少一截。他下午已经招了。
刀疤脸听到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凶光灭了一瞬。
赵云策抓住这一瞬：钱若水还活着吗？
……败了。刀疤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城破那天就败了，人躲起来再没消息。
败之前干了什么？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云策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反正我活不成了，说出来也无所谓的笑。
钱公子败之前派了两个人出海。
赵云策的目光一下子收紧了：出海干什么？
找倭寇。刀疤脸说，牡蛎湾的倭寇头领叫赤木，钱公子在陇西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了。他派人带了一封信、一万两白银，找到赤木。信上只有两句话。
他停了一下。左肩的血顺着刑架往下滴，滴在地上的声音比他的呼吸还重。
大汉内乱，东海空虚。李云天在北面跟柔然打，你从南边来。他分身无术。
赵云策没有立刻走。他把刑架旁的木凳拖过来坐下，离刀疤脸三尺。
还有一块腰牌。
刀疤脸没抬头。
内廷的牌子不是钱家能弄到的。赵云策说，钱若水抄家那天，宫里的名册我们对过三遍，姓钱的一个没剩。那块牌子，谁给的？
……王公公。
王公公哪年进宫？
刀疤脸咳出一口血沫，笑了一声：你去查。查出来你就明白，那不是钱公子的人。
是谁的人？
永宁侯府送进去的。刀疤脸说，十来年前送的，一个小内侍，管香烛。侯府早散了，那人还在。钱公子一个铜板都没花，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原来那位主子，是姓李的弄没的。
赵云策站起来，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赵云策走出大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
御书房里，李云天正在批最后一份奏折。烛火跳了一下，是赵云策推门的力度。
钱若水败前派人出海。赵云策站直了，联络倭寇。头领叫赤木，就是三年前牡蛎湾那个。信上写的是趁我们打柔然的时候从东海登陆。
腰牌也问出来了。他接着说，内廷的牌子，出自永宁侯府十来年前送进宫的一个小内侍，如今掌香烛。侯府散了这些年，这枚钉子没人拔。钱若水没许他银子，只说了一句，你原来那位主子，是李云天弄没的。
李云天听完，反倒哼笑了一下。
你看，这才是钱若水难缠的地方。他说，他自己没钉子，就捡别人埋在土里的旧钉子使。永宁侯当年要的是陇西的商路，跟他钱若水半点交情都没有。可那口气一直搁在宫里没散。
死人埋的钉子，活人捡来用。
传旨：内廷凡十年前进宫的，一个一个对来路，谁荐的、哪年进的、家里还剩谁。先查，不抓。查清了再动手，别打草惊了后头的。
李云天放下笔。没有拍桌子，只是把笔搁在笔架上，搁得很轻，但笔架的边角嵌进了掌心的一道旧疤里。
多久了？
信是城破前两天送出去的。倭寇从东海过来，最快二十天到沿海。
二十天。
北面柔然八万骑兵压境，韩世忠已经带五万新军北上了。东面，如果倭寇真是二十天后到，那跟柔然的攻势正好叠在一起。
李云天闭上眼。
他想起三年前在牡蛎湾发现那个窝点的时候，赤木的人已经撤了，只留下了两艘空船和一封写给张百万的信。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条线没断，只是沉下去了。三年，赤木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睁开眼：赵四。
赵四从门外进来。
沿海八州，登州、莱州、胶州、海州、扬州、明州、温州、福州，八百里加急传令：海防卫所全部戒严，渔船归港，沿岸百姓撤到距海三十里外的镇子。水师战船出港，守住登州海峡。不要正面接敌，倭寇船小速度快，正面打吃亏。放他们靠岸再打。
陛下，令臣照传。有两处，臣先说。赵四没接令。
渔船归港，一定有人不听。赵四说，一船一天的鱼，就是一家一个月的粮。官府说海上有贼，他们只当官府又要抽份子。乌龙沟那几年臣守码头，这号事见得多。头一天温言劝，第二天就得抓两条抗令的船，当着满码头的人把缆绳锁上，别人才肯回。
李云天说，抓了管饭，倭寇退了放人，误的鱼钱按市价赔。
第二处，盐场。赵四说，八州的官盐场都在离海二十里里头，晒盐的池子搬不走，看池子的都是老户。倭寇上岸头一件事是抢能立刻换银子的东西。盐比粮好扛。臣的意思，盐工先撤，盐垛就地埋进沙里，插个记号。抢不着东西的贼才肯往内地追，追进内地，就落进赵将军的口袋。
李云天看了他一会儿。
这一条不在朕给的令里。
赵四说，臣自己加的。加错了臣领罚。
不罚。李云天把地图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去登州坐镇。八州的令你传，八州的账你也管。到了那边不必请旨，先做，做完报朕。
赵四这才抱拳。走到门口，他又站住。
陛下，牡蛎湾那五十三个，活口是臣绑的，也是臣审的。那帮人不经打，狠是真狠。请陛下别拿五十三个的数目去量赤木。
朕不敢量。李云天说，朕拿三年去量。
赵四没再多问一个字，转身就走。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北面，雁门关外，柔然。东面，东海沿岸，倭寇。两条线同时压在国土上，像两只手同时掐住一个人的脖子。
他在陇西的时候对付过倭寇。五十三个人，他带着一百个泥腿子全歼了。但那是五十三个人，两艘船的量。赤木在牡蛎湾的底子是百号人。加上这三年的发展，加上钱若水给的一万两白银，他不敢往下想。
云策。
北面交给韩世忠。东面，你带队。李云天转过身，水师的底子还是陇西那帮老人，他们打过倭寇，知道倭寇的打法。你再从新军里抽三千精锐，半月内赶到登州。
赵云策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让韩世忠也分兵，因为不用问，韩世忠在打柔然，这场仗输不得。倭寇是侧面来的，可以堵。柔然是正面来的，必须赢。
还有一件事。李云天说，你说钱若水败之前干了这件事，他干这件事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已经输了？
赵云策想了几秒：知道。
知道输了还要干。
没错。
李云天没有再说下去。他看向窗外，天快亮了。晨曦从东方压过来，像一道很慢很慢的灰线。东海在那个方向。倭寇在那个方向。赤木在那个方向。
三年了。这条线终于浮上来了。
他坐回案前，拿起朱笔。笔尖落在纸上，是写给韩世忠的一封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
柔然交给你。倭寇交给我。打完这一仗，我给你养老。
他吹干墨迹，把信封好。
天亮了。京城街上开始有炊烟。卖豆腐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口过，嗓门还是一样大。御书房里那张地图，今早多了两条线。三年前在陇西海边发过的誓，今天要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