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温文宁家拿了卫生评比第一,院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以前大伙儿看她,是看一个替嫁的可怜虫,一个从乡下来的、配不上霍渊的黄毛丫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若有若无的轻慢。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军嫂们见了她,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一口一个“霍家妹子”或者“文宁”,亲热得不得了。
“文宁,你家那小菜园怎么收拾得那么利索?改天教教嫂子呗!”
“霍家媳妇,你那手艺也太好了,啥时候再赶海,带上我一起啊?”
温文宁对这些善意,都一一笑着回应。
她明白,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小社会里,实力,才是赢得尊重的唯一通行证。
当然,有人追捧,就有人嫉妒。
李嫂就是那个把嫉妒写在脸上的。
她现在见了温文宁,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么绕道走,要么就阴阳怪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着屁股走开。
这天下午,几个军嫂聚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洗衣聊天,温文宁也端着盆衣服过去。
她一到,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话题,默契地转到了她身上。
“文宁啊,你可真给咱们女人长脸!听说评比那天,李嫂戴着白手套在你家灶台底下摸,结果摸了个寂寞?”刘嫂嗓门最大,说起这事儿,笑得前仰后合。
另一个军嫂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我听说她回去以后,把她家那口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嫌他没本事,让她在外面丢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好不快活。
就在这时,李嫂黑着一张脸,也端着盆衣服过来了。
众人看到她,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李嫂把盆重重地往地上一摔,水溅得老高,弄湿了旁边一个军嫂的裤脚。
“哎哟,李嫂你干嘛!”
李嫂眼睛一横,理直气壮:“我干嘛?我洗衣服!这井又不是你家的,我不能来啊?”
她说完,瞥了温文宁一眼,酸溜溜地开口了。
“有些人啊,就是命好。仗着有几分姿色,把男人哄得团团转,在家里当个甩手掌柜,天天就琢磨着怎么打扮,怎么收拾屋子,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工程。”
“可不像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男人在部队里累死累活,我们在家也得操持一大家子,哪有那个闲工夫去争什么‘标兵’?”
这话里话外,指桑骂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周围的军嫂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刘嫂是个直肠子,听不下去了,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温文宁用眼神制止了。
温文宁慢条斯理地搓着手里的衣服,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嫂子说得对。家务活嘛,做得好,是本分。做得不好,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冲着李嫂,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
“就像有的人,把精力都用在了嚼舌根上,那家里乱一点,邋遢一点,大家也都能理解。”
“噗——”
旁边有个年轻的小媳妇,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李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说谁呢!”她指着温文宁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谁应,就说谁咯。”温文宁收回目光,继续洗她的衣服,仿佛刚才那句噎死人的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你……你这个狐狸精!你个乡下来的……”李嫂气急败坏,什么难听的话都要往外冒。
“李芬!”
一声低沉的、带着十足火气的男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是李嫂的男人,后勤处的李干事。
李干事铁青着一张脸,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李嫂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就往自己家院里走。
“你发什么疯!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丢人?是那个小贱人她……”
“你给我闭嘴!回家!”
李嫂就这么被她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拖麻袋一样给拖走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军嫂们看着温文宁,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这霍家媳妇,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嘴皮子这么厉害,怼人都不带一个脏字,杀伤力却比机关枪还猛。
温文宁洗完衣服,端着盆回家。
霍渊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军事理论书,看得专注。
他似乎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温文宁也没提。
她觉得,这种女人间的小打小闹,没必要让他知道,给他添堵。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李干事就被他们连长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连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山东大汉,姓张,平时看着挺和善,可一旦板起脸来,那气场,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李建国,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对组织有什么意见?”张连长开门见山,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干事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没……没有啊连长!我……我怎么会对组织有意见呢?”
“没有?”张连长把手里的一个笔记本,“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你爱人,最近在家属院里,公然散播对英雄家属不实的、带有侮辱性的言论,是怎么回事?”
“你知不知道,霍渊同志是什么人?他是全军区的战斗英雄!是拿命保家卫国的功臣!他的家属,就是我们所有军人应该尊敬和保护的对象!”
“可你呢?你就是这么管教你家属的?让她在背后诋毁英雄,破坏军属团结?李建国,你的思想觉悟,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张连长一通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干事脸上了。
李干事吓得魂飞魄散,他怎么也没想到,白天婆娘跟人吵了几句嘴,晚上就能捅到连长这里来!
而且,还上纲上线到了“诋毁英雄”的高度!
“连长,我……我错了!这事儿是我不对,是我没管好我婆娘!她就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嘴碎,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跟她一般见识?”张连长冷笑一声,“今天下午,霍团长亲自让警卫员给我捎了句话。”
李干事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霍渊!
竟然是霍渊亲自过问了!
“霍团长说,部队是个讲纪律的地方,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军属,也该有军属的体统。家属院的风气,关系到部队的声誉。他希望我们后勤处,能把好这个关。”
张连长看着面如死灰的李干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厉。
“建国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应该明白了吧?霍团长这个人,不爱说话,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次,是看在大家都是战友的份上,给了你一个面子。要是再有下次……”
张连长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李干事点头如捣蒜,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军装。
“我明白!我明白!连长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保证!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从连长办公室出来,李干事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回到家,看着正坐在床上嗑瓜子的李嫂,一肚子的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冲过去,劈手就给了李嫂一个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李嫂被打懵了。
“你……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惹祸精!”李干事气得眼睛都红了,“我告诉你李芬,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去招惹霍家那个媳妇,再敢在外面多说一句废话,我……我就跟你离婚!”
第二天,家属院里所有人都发现,李嫂变了。
她不仅见了温文宁就躲,甚至连门都不怎么出了。
整个人都蔫了,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刘嫂悄悄跑来跟温文宁八卦,说昨天晚上,李嫂家传出了惊天动地的吵闹声,好像是李干事把她给揍了。
温文宁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坐在榕树下,安安静静看书的男人。
阳光落在他身上,轮椅和他的人,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可她知道,这片刻的安宁,是他给的。
这个男人,话不多,却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最安稳的天。